第13章 神识扫过
一股铁锈味在嘴里炸开，林默才发现自己已经顺着调度台边沿滑到了地上。
脑仁里那根弦断了。
武库翻涌的画面裂成满屏乱码，太阳穴不是跳，是整片地疼，一根钉子从眉心往里钉，一直钉到后脑。
他一只手死死抠住金属台沿，指节抠得发白。
屁股底下硌着哪根电缆，硬，他都觉不出来了。
耳朵里全是杂音。
方脸军官在喊他，嘴一张一合，声音隔着一层水，耳麦电流、人喊、远处狼嚎搅成一锅。
一声长鸣卡在耳道里，两截没接上，他听见自己喘气，粗，破。
他张嘴想回一句“没事”，嘴唇感觉很湿润，用舌头舔了一下，尝到咸腥。
鼻血。
手背往嘴上一抹，一道红。
再抹，又一道，血顺着人中往下巴走，滴在记录表上，洇开一个小点。
“林默！”
苏清涵从缺口那边跑过来，一身冰霜没收干净，袖口硬邦邦的，蹭到他胳膊，冰得他一缩。
她架住他，手劲大，捏得他臂骨发疼：“你刚才干什么了？”
林默没答，盯着手背上那片红看了两秒，血还在往外渗。
几十息之前，他把整副心神压向识海深处那张旧借书证，头一回主动把神识往外送。
冷。
那股冷从神识尖上往骨头缝里钻，一路窜到肩胛，粘住就往肉里咬。
他顺着冷摸进去，摸到狼王体内真气的走法，一大团，乱，东一股西一股，粗的顶着细的，乱里收着一股序。
独独有一处不一样，右颈，第三片鳞甲底下，一道旧伤，伤是陈的，边缘结了硬痂，黑气顺着伤口往外渗，一抽，又一抽，抽的节拍，正对着体内那颗核的跳。
七寸。
他想再往里够。
隔着一整片战场，那头庞然大物脖颈一转，两簇绿火钉死在他这方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神识让人生生斩断，砸回脑子里。
再睁眼，人已经坐在地上，鼻血下来了。
“我没事。”
他嗓子哑，拿袖子蹭了把脸，血蹭在袖口，“用。。。用过头了。”
“你用的什么？”苏清涵没撒手，盯着他眼睛看，凑得很近，她自己睫毛上还挂着霜。
怎么答。
说他脑子里有本书，翻着翻着让狼王隔着一百多步拍回来了？林默闭了下嘴。
他扶着调度台往起站，膝弯软了一回，撑住台面，站住了。
方脸军官凑过来，喉咙发哑，一字一顿：“你刚才，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没人敲键盘了。
耳麦里的电流声格外清楚，远处一声枪托磕地，谁磕的不知道。
一圈人都看他。
抱臂的，撇嘴的，一个年轻调度员把椅子往后撤了半寸，还有那几个校队的，脖子往前伸，叶晚秋拄着剑回过头，剑尖在地上一点一点。
林默嘴唇动了动，想糊弄过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看见了。
右颈第三片鳞，鳞底下那道黑气怎么走、怎么抽，他都看见了。
武库能给的最准的一条，就这个。
够不着。
淬体四重，聚气都没破。
隔着一百多步战场，神识摸得到赢法，手摸不到狼王一根鬃毛。
“一条命门。”林默盯着大屏，嗓子干得发涩。
“右颈，第三片鳞甲底下，旧伤，往外渗黑气。七寸。”
方脸军官往前凑半步：“那怎么。。。”
“够不着。”林默截了他的话。
隔两秒，又来一遍，声音轻下去，“看得见，够不着。”
苏清涵架着他胳膊的手没松。
方脸嘴张了张，合上，再张开：“那这七寸，谁打得了？”
没人接话。
狼将清得差不多了。
缺口这边能站的，数来数去，境界最高是刚破境的叶晚秋，化罡初期，打到这会儿灵力见底，横剑挡在缺口前，剑尖一颤一颤，她人都还没站稳。
寻常苍狼她能咬牙，那头灰白大块头，灵能火器打上去只蹦火星，拿人命垫都不够垫的。
屏障那头，苍狼王抬脚踏前一步。
屏障裂了。
纹从左上角爬出来，一道压一道，爬成蛛网，光纹裂到哪，哪的空气就拧一下，风从纹里漏进来，带着腥，吹到脸上是凉的。
叶晚秋挪半步，正挡在裂纹最宽那块，脚下碎冰叫她碾成了水。
林默看那道裂纹，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麻，一下一下。识海深处隐隐作痛，乱码没清干净，可那十几息里摸到的东西已经刻住了：狼王发力先动哪块、转身怎么走、旧伤周围三寸真气哪厚哪薄，全过了一遍。
“十息。”他开口。
方脸没跟上：“什么？”
“有人帮我困住它十息。”
林默抬起头，又一缕鼻血淌下来，过了嘴角，他没擦，“我把它钉死在那道旧伤上。”
“困苍狼王？十息？”方脸的调门拔起来，又硬压下去。
“你拿什么困，你什么境界。。。”
“我。”
这个字出了口，林默自己先顿了一下。
一圈人都顿了。
苏清涵攥他胳膊的五指收紧，袖口的冰碴硌人。
方脸盯着他：“你怎么困？你什么境界？”
“淬体四重。”林默报得平。
“淬体四重。”方脸一个字一个字重复，脸沉下来。
“编外顾问，这不是过家家。”
林默红着眼盯屏幕，那团灰白能量又挪了。
账他早算过：旧伤在右颈，这东西发力、转向之前，左肩先往外偏半分，偏完，颈根那道鳞错开一线。
十息，前头只要有人逼它转一次身，他贴着那排物资箱绕，箱后有半截震塌的矮墙，从墙到狼王脚下，七步。
怎么贴，拿什么贴，他没说。
南门清场那会儿，他捡过一根报废长矛，杆是复合材料，矛头铝镁合金，卷了刃，他当时拿石头把断口削尖，指腹试过，扎出个小血点，他含了下手指，那尖能扎穿废铁皮。旧伤往下三寸，真气最薄，薄到一扎就透。
“方案我提的，人只能我去。”
林默把话说完，声不大，“换个人，回不来。”
后头那套说辞是现编的，什么规律只有他算得准，什么他个子矮、兵器短、目标小，张嘴就来，编得挺圆。
真的那层，他没讲。
神识搭上旧伤那会儿，他连妖核的边都摸到了。
钥匙插进锁孔，已经拧到半道，这时候让他撒手把钥匙给别人，撒不了。
再有一层，那道破绽就他一个人亲手摸过，角度、深浅、黑气怎么走，全在他脑子里。
换个人上去，是拿命试错，这个“错”字该几条命填，他不敢算。
方脸半天没出声。
屏障又裂开一道，蛛网纹连成一片，碎光往下掉。
“确定？”
“确定。”
“要什么？”
“东侧集火，逼它转一次身。剩下的不用管。”
方脸一咬牙，按住耳麦调兵，东段三门灵能炮往这边挪，机械臂转动的声隔着铁皮传过来，说三分钟到位。
林默弯腰，从墙角拎起那根报废长矛，掂了掂。
轻，硬，缠杆的黑胶布磨起毛边，削尖的断口在灯光底下发白。
人往外走，胳膊叫人拦住。
方脸不知什么时候贴到他侧边，手里布防图卷成个筒，筒边捏皱了，嘴凑到他耳朵根，嗓子压到只剩气音，一嘴旱烟味：“近身之前，先把你那漏音收住。”
林默脚步钉在地上。
“十步以内，你心里翻什么，它听得见。”
方脸盯着他，“等它听见你脑子里那句‘就是这儿’，你这一矛递出去，是递到它嘴里。”
林默没动。
长矛杆横在掌心，攥出一层汗，滑。
防了半辈子人。
头一回要防的，是头妖兽，防的还是他自己脑子里那点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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