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反将一军
“哥，你过来看这个。”
王胖子把手机怼到他眼前。
屏裂了条纹，表格从裂纹底下爬过去，一排账号 ID，一排充值记录，密密麻麻。
王胖子眼窝青着，指甲缝卡着薯片渣。
他油指头往屏幕上戳：“这十七个帖，我挨个扒，专挑转发最凶的那批号扒，你猜怎么着？钱，全从一个口子里出来的。”
时间全卡在凌晨两点到四点，单笔数额一模一样。
手机接过来，拇指往下划。
充值渠道那一栏，一个名字压着一个名字，齐整。
数额扫一眼，一千两千，拆得很碎，每笔都不够立案。
“郑大海。”
王胖子凑他耳边念，“公司注册不到半年，法人就叫这个，注册地在城郊，一个仓库，‘大海商贸’，名头大，本金十万。”
“这仓库，查过？”
“查了。”王胖子脖子缩一截。
“地图上就一破门脸，招牌都没有，街景图三年前拍的，铁门封条褪了色，我爸说，早先那是冷冻厂，死过几任老板，早黄了，院墙里头长草。”
手机还回去。
林默没出声。
白锦瑟说的那俩字冒上来，异动。
那天在办公室，资金流向摊了一桌子，赵氏出去的钱拆几十股，每股过三四道壳。
十几个号，一条钱管子，钱管子另一头攥在郑大海手里，郑大海后头站谁--赵四海。
买水军的买卖，犯不上用冷冻厂空壳，更犯不上把钱拆这么碎。
默“哥，”
王胖子又凑过来，声音含在嘴里，“你是不是瞅出啥了？”
“没瞅出。”林默帽檐往下一压。
“这地方，得去踩一眼。”
王胖子腮帮子耷拉下来：“别啊哥。。。冷冻厂，还死过人，听着后脖颈子冒凉气。”
林默没搭腔。
他起身，手机揣兜，往食堂走。
七点过一点，正是人挤人的点儿。
校道路灯刚亮，蛾子绕灯打旋，抱剑的学生往训练场跑，剑鞘拍着胯骨。
排风扇隔着五十米吹过来红烧肉味，今天的红烧肉有点甜。
肋下伤口长肉了有点痒，林默隔衣服挠两下。
楚幼微在窗口里打菜。
价目表让油烟熏黄一角，她左手背一块旧烫疤，早年滚油溅的。
看见他，手腕一抖，红烧肉多舀半勺，酱汁淋到餐盘边上，她拿抹布一擦，擦得比平时慢。
“小默，今儿早啊？”
“嗯，找人。”
“找谁？”
他没答，绕开窗口，直接撩了后厨的布帘进去。
楚幼微手里的勺悬在菜盆上方，顿一下，没吭声，跟进来，回手把门带上。
外头的闹哄让门板一档，灶膛里只剩风机嗡嗡，嗡得耳朵不舒服。
后厨地滑，瓷砖缝沁了油，案板一头码着择好的葱，一头搁半盆姜，排气扇挂着油泥，吱呀，吱呀。
墙角马扎上半碗面，坨了。
楚幼微看着他。
“说，啥事。”
符牌从贴身防护甲的内层摸出来。
兽王肚子里掏的那块，白天跟着他上网、吃饭、开会，夜里压枕头底下。
比一元硬币宽些，边角一处磕缺，缺口磨圆了。
纹路拧着，发黑，中间那个“机”字，让灶火一照，笔画往下陷。
符牌放案板上，案板缝里还卡着葱花。
“楚阿姨，帮我看看这个。”
楚幼微的眼落上去。
人，愣住了。
手没抬，没接过来。
就那么站着，头低着，肩劲儿一寸寸卸下去，又绷起来。
灶上的火苗子噼啪裂一声，她指头跟着跳了跳，要往那个“机”字上去，抬到半空，落回围裙上，搓了一下。
排气扇吱呀转，没人说话。
“哪来的？”她开口，调子拖得慢。
“兽潮，苍狼王身子里挖的。”
她眼睛动一下。
食指伸出来，指腹在“机”字笔画上点一下，就一下，指尖刚挨上就撤，在围裙上蹭两回。
“东西收起来。”
林默没动，符牌方案板上，离手半寸。
“楚阿姨，你认得它。”
不答。
她背过身，水龙头拧到最大，管子先咳一声锈水，才出清流。
早上炸过东西的锅，半瓶洗洁精挤进去，白沫起了半锅。
水砸铁锅，锅铲刮底，刺啦，刺啦，后槽牙跟着一阵阵发酸。
他站着，看她后背。
围裙带在腰后系了个死结，结头磨起毛。
“查这个，会死。”
话从水声那头漂过来，人不回头，声气轻，字硬，跟铲背一个料。
“收好，当没见过。”
他低头，又看一眼那个字，塞回防护甲内层。
“我爹娘，就为这个死的。”拇指压住符牌边上那处磕缺，缺茬磨圆了，不知让多少代手指盘过。
“没啥好怕。”
水声，断了。
握铲的手定在半空，指节一节一节泛白，白得发青。
老半天，锅铲搁下，水龙头拧死，手在围裙上擦，擦一遍又一遍，转身。
楚幼微看他。
从头顶看到鞋，再从鞋看回脸，头一回这么看。
“你爹。。。叫啥？”
“林建国。”
三个字砸下去。
她后槽牙咬住，腮边绷出一道棱，嘴唇张开，又合上。
灶眼的火舔着锅底，红光一窜，她眼角那些细纹全照出来，一道摞一道。
那个字，她到底没再碰。
手伸过去端灶边切好的那盆菜，端起来，搁回去，再端，又搁回，两只手找不到地方落。
“走吧。”
他点头，拉开后厨门。
门框磕到手背，身后那句话撵上来，压到最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那家仓库，别一个人去。”
脚在门槛外停一下。没回头。
门一推，人扎进夜色，后厨那团暖光从背后合上。
三楼，走廊空着，脚步一落，声控灯亮，白惨惨一截。
门反锁。
符牌掏出来，借书证拓印摊开，两样并排压台灯底下。灯泡瓦数低，光黄，照在“机”字上，拓印上的走笔，跟符牌上的走笔，对不上。
看到眼酸，眨一下，眼皮发涩。
在哪儿撞见过这笔画，想不起来，脑壳里一层棉。
给王胖子敲了行字：明天查郑大海那仓库的产权，偷着查，别露。
回得飞快，四个字：哥，我害怕。
屏幕暗下去，他没回。
灯关，符牌塞回枕头底下，枕套泛着旧棉花的味。
天刚亮，雾没散，一团一团贴地走。
老张坐台阶上啃馒头，咸菜丝夹进馒头裂口，裂口冒热气。
手边那只新暖水瓶，瓶口细汽一缕一缕，上回林默给换的。
见他来，招手，馒头整个堵嘴里，腮帮子鼓着，另一只手指头点窗台。
“默子，后半夜，有人往咱亭门口塞了个信封，我瞅见的，没敢动，厚，有分量。”
牛皮纸信封躺窗台上。
没贴邮票，信封口干着，没沾过唾沫，纸边毛茬扎手。
捏起来一抖，滑出张照片。
打印店相纸，新墨，化学药水味直冲鼻子。
夜里的走廊，灯昏黄。
一道人影走在门缝漏下来的光里，背朝镜头，正往外走。
保安制服，瘦高个，后脑勺一撮睡觉压翘的头发，支棱着。
地砖他认得。
后厨那条道，墙裙淡绿，左下角磕掉一块漆，照片里，他左脚正抬着，对身后的人一无所知。
他自己。
昨晚食堂后门口，那个背影。
翻过来。
背面铅笔字，下笔死重，“十步”俩字描了第二遍，铅芯把纸划破：
“你后脑勺没长眼睛，我替你数了数，十步，就十步。”
照片捏指间，指腹蹭过那道划破的纸沟。
老张叼着馒头凑过来：“写啥了？”
“没啥。”照片翻回去揣兜，他冲老张扯了扯脸，面皮动得发硬。
“张叔，今儿帮我请个假。”
“请假干啥？”
“看那家仓库去。”
人已经往校门走，晨光铺背上，后脑勺那撮毛照样支棱着。
老张在后头嚷：“哎！饭也不吃啦！”
手摆了摆，没回头。
雾里三轮车铃响一声，卖豆浆的婆子抬眼，眼皮耷拉下去，自顾舀她的浆。
马路刚洒过水，鞋底踩上去带点湿，一步一个浅印。
他在心里量。
十步，多远。
出矛，拧腰，矛尖到位，七步。
剩三步，够那人把他后脖颈看完，再四平八稳走掉。
兜里照片纸边发硬，走一步，硌一下大腿。
十步外按快门，再十步十步退干净，他一点声没听见。
后脖颈那片皮，这会儿一阵阵发紧。
楚阿姨那句话，不是吓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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