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无人理解
看样子是白家仇来拦路了。
这棺材里躺的是杀了它们的人，它们不想让她这么轻松上山，不想让她的魂安安稳稳落地，怨气压下来，压在杠子上，那分量就不是棺材的重量了，压的是它们自己死的那一下。
尤雅抬头看我，眼泪在眼眶里转：“是不是我妈……它们不肯放我妈走？”
“不是不肯放她走。”我让黄世镜困了我的眼窍，盯着那一坡影子，“是来跟着一起入土了。”
我走到棺材边，抬手抗了一下杠子试了试分量。
难怪几个大小伙子都不好使呢，就这一下子，我整条胳膊从肩膀上往下坠，脚底下打了个趔趄，膝盖差点磕到地上。
小周看着我，说：“是吧妹夫，我抬了这么多棺材了，这事遇到过两次，一般都是逝者心愿未了，不愿意下去，咱先放下，你让我妹子念叨念叨，念叨完了也就好了。”
我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道：“不行，周哥，现在放不下，一旦放下了更抬不起来。”
说着我蹲下去，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拿笔在黄纸上写上我的名字。
黄世镜一看我要写自己的名字直接困了我的全窍，急道：“兄弟，你不要命了，你想跟死人一起下葬，写了就等于把自己的命数交出去半截。”
“黄哥，眼下我不这么干，谁也上不去这座坡，你要是我哥，就放开我。”我说完趁着黄世镜思考的瞬间，一把将黄纸贴在棺材头上。
“大家试试，这把应该行了。”
“妹夫，看来你也懂点啊。”小周也不含糊，跟后面几个小伙子一使劲，棺材直接起来了，借着这股冲劲在前面猛走。
“走。”我给尤雅使了个颜色，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刚迈出一走，只觉得命好像搭进去了一半，身子一晃，差点栽下去。
我不敢抬头，也不看那一坡的影，我知道它们都在看着我。
走到坡顶，我几乎是靠着一口气撑的。
见棺材杠子一撒，我直接跪了，两条胳膊瘫在地上，抬都抬不起来，手指头都在抽。
“判哥！”尤雅抱着我的头，嗓子都哭哑了。
“没事。”我哆哆嗦嗦地喘着，笑道：“我缓一会儿。”
小周这几个小伙子把棺材搁在平地上，都瘫了，四个人靠着棺材抽气，谁也没说话，汗出的就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
坟在我们来之前已经挖好了，挖得不算深，按东北这边的规矩，起土之后得先烧纸，坟坑里放上五谷、铜钱，棺落下去，主事得喊一声“落”，再堆土。
坟堆起来插上纸幡，前面摆供，烧纸人纸马、纸房、纸衣服。
落棺、平坟。
堆完土，尤雅跪在坟前磕头，一路折腾过来，人已经麻木了，从头到尾没怎么大声哭，这会儿跪下，刚磕第一个头的整个人就塌了，趴在新堆的土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有声音。
我把手搭在她背上，没拉她起来，有些事劝不动的，哭出来才过得去。
小周看了有些酸涩，招呼着来祭奠的人一起烧纸。
按规矩，先烧纸钱。
小周把纸扎取出来摆在坟前，最大的那幢纸房子立在当中，两侧是纸人、纸马、纸箱子、纸被褥，全备齐了。
我们东北这一套讲的是走时什么都不缺，虽然人活着的时候缺了一辈子。
小周拿起打火机，蹲下来点纸房子下面那块引火纸。
只是刚点着了，火苗起来了一下，黄亮亮的，往上蹿了一寸，然后就灭了。
小周起初还以为是风刮的，拿手护着，可再一打火却发现，火苗像是被什么东西兜头扑了一下，齐齐地短下去、缩回去，最后化作一股青烟，从纸檐上飘走。
小周脾气上来了，摇了摇打火机，把衣服敞开怀，想着挡一挡风，这把可算是打着了，想着把火苗送进纸茬里，把火挑旺，可奇怪的是火刚一烧，就听噼啪响了一声，紧跟着又灭了，连纸边都没熏黑。
小周先把脸沉下来了，把烟掐了，“妹夫，这事不好办，你试试。”
我接过打火机，同样点了一下，仍旧是点不着。
我深吸了口气，把左手伸出来，用指甲刀在拇指肚上一剪，剪出一道口子，血冒出来，红得在这片雪地里扎眼。
小周诧异地看着我，说：“妹夫，我看得出来你是懂点事的，我虽说没你这么专业，可也知道你在干什么，这血要是滴在纸扎上，你怕是后面的日子不好过了。”
“没事的周哥。”我笑了笑，举着手，把血滴在纸房子的檐上，就听“啪”的一声，血落在纸面上，渗开一小圈。
“行，兄弟，尤雅跟了你，没跟错，你小子是个老爷们。”小周拍了拍我的肩膀，趁机点火。
我跟他点了点头，把手举起来，在每个纸扎上都画了一道。
小周这边点完把打火机递给我，我接过，蹲下去，一处一处地点，火苗起来，噼啪、噼啪，一路顺着纸檐爬上去，把纸房子的窗户、房顶、纸人的脸烧得极干净，一股黄纸的焦香被卷着往上飘。
老周长长地吐了口烟，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兄弟，该走的都走了，该送的送了，逝者已去，活人还得活着。”
我蹲在坟前没动，看着那堆纸房烧塌、烧成黑的红，再烧成白灰，风往上一兜，灰条条飘起来，飘上去，飘到看不见的地方。
尤雅往火里扔最后一沓纸钱，火光落在她脸上，她哭得慢慢轻下去，最后跪着，一动不动。
胡宗峰这才从坡下的雪林里显出来，带着一众人马，慢慢走上来。
“原来你是不想要命了？”
“我也没别的辙。”我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胡宗峰没再说，过了一会儿低声道：“以后有啥事别自己想一出是一出，你这么耗自己是因为你觉得眼前的路已经是死路了吗？我告诉你，并不是，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我抬起头看着胡宗峰和他身后一众老仙，不由得摇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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