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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虽然步入中年但还是要陷入家庭危机(11)


送到谭崇为家门下,卫泽君停了车。

天宁市的房价寸土寸金,又不是什么偏远郊区,这种地段的独栋别墅,每一平米都是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面前的这栋不算太大,两三层,带一个不大的院子,围栏是白色的木栅栏,爬着几株还没开败的藤本月季。

但卫泽君心里清楚,哪怕是这种“不大”的别墅,普通工薪阶层的白领累死累活一辈子也够不着首付。

他熄了引擎,偏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

谭崇为睡得很沉,头歪向车窗那侧,脸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长。

路灯的光从外面透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的边,从额角到鼻梁再到下巴,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卫泽君没有立刻叫醒他。

他先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那一侧,拉开车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很轻,但谭崇为还是听到了。

他的眼皮动了动,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到底是没睁开。

酒意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厚厚的壳里,什么都进不去。

快入秋了,今天晚上难得凉爽。

夜风从巷口灌过来,带着小区里桂花树的甜香,吹在皮肤上有些凉。

谭崇为穿得少,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风一吹他缩了缩脖子。

卫泽君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深灰色的羊毛料子,还带着体温。

他抖开外套,轻轻盖在谭崇为身上,从肩膀一直遮到膝盖,将他公主抱起。

他的头顺势歪在卫泽君肩上,呼吸又浅又长,酒味裹着淡淡的暖意。

卫泽君抱着他走到门口。

是指纹锁。

黑色的面板嵌在深色的门板上,感应区的蓝光幽幽地亮着。

卫泽君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谭崇为的右手垂在外套外面,五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薄红。

卫泽君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轻。

“手伸出来,按一下。”

谭崇为没睁眼。

但他的手动了。

右手从外套的遮掩下慢慢抬起来,指尖在空中晃了一下,摸索着落在了感应区上。

蓝光闪了两闪,锁芯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醉酒后的人,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别人说什么就会做什么吗?

卫泽君当初盯着华尔街那群喝醉了的男男女女,被权贵们耳语着做些事情的时候,就有这样的疑问。

那些人端着酒杯,压低声音,在一些人的耳边说些什么,然后那些喝醉的、意识模糊的男男女女就会乖乖地跟着走,乖乖地去做一些清醒时绝不可能做的事。

现在,他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让谭崇为打开了他家的大门。

门推开,卫泽君抱着人走进去。

屋子里很干净。

敞亮,温馨,不像是单身男人的住处。

客厅的落地窗挂着米色的亚麻窗帘,帘子半拉着,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银线。

沙发是浅灰色的布艺款,上面搭着一条针织毯,叠得整整齐齐。

茶几上摆着一只白色的陶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干花,薰衣草和满天星,用麻绳扎成一小束。

墙上挂了几幅画,不是名贵的,只是些风景和静物。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只矮脚的玻璃碗,里面盛着几颗鹅卵石和一片风干的银杏叶。

很有生活气。

卫泽君把谭崇为放在沙发上。他的后脑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脸微微偏着,碎发遮住了半边额头。

外套从肩上滑下来,堆在腰侧。

卫泽君弯腰把外套重新拉上去,盖住他的胸口。

然后他直起身,打量着这间屋子。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

那上面除了花瓶,还搁着几本书。

卫泽君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一本。深蓝色的布面精装,书脊上的烫金字在月光里微微发亮。

是一本《道林·格雷的画像》。

书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但被保存得很好,没有折痕,没有污渍。

卫泽君翻开书页,手指一页页掠过。横线。笔记。

铅笔写的批注,蓝色圆珠笔画出的段落,还有一些潦草的字迹,写在页边空白处。

谭崇为的字,和高中时一样,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但很认真。

卫泽君看着那些笔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时候班上总有女生给他送花。

康乃馨、满天星、偶尔还有玫瑰,在课间的时候悄悄放在他的桌角。

谭崇为从来不会把那些花丢掉,也不会随便插在什么瓶子里养着。

虽然他最终拒绝了她,就像无数次拒绝她们一样,但他总是会留下那些人送来的东西。

他会把花带回家,用报纸夹着压干,然后用透明胶带或者浆糊,做成干花书签。

卫泽君见过他做。

有一次课间,谭崇为转过来,手里摊着一片刚做好的书签给他看。

那是一朵压得扁扁的小雏菊,嵌在两层透明胶带之间,旁边贴着一小片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

“好看吧?”

谭崇为笑着问他,眼睛弯弯的,晃了晃手里的书签。

卫泽君当时点了点头。

谭崇为把那片书签夹回手里那本书里。卫泽君瞥了一眼那本书,很厚,封面是深绿色的,跟现在手里这本一模一样。

他当时以为谭崇为会喜欢看同班男生都在看的畅销小说,武侠、科幻、都市传奇。可谭崇为总是在啃那些经典名著,啃得津津有味,书页上密密麻麻地画着横线和批注。

谭崇为把花做成了干花书签后,会夹在自己看过的书里。

那本书,就是这本《道林·格雷的画像》。

卫泽君当时翻了翻,看到书上画满了横线和笔记。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段被蓝色圆珠笔重重画了线的文字上。

那段话是——

“每一件精美之物背后,都有某种悲剧。你以为自己逃得过,但其实你逃不过。”

卫泽君记得谭崇为当时笑着说:“是不是很装?”

卫泽君说:“不装。”

谭崇为说:“我也觉得不装,我觉得他说得对。”

卫泽君把书合上,放回茶几,和他的记忆里一样的位置。

他的目光又扫过沙发旁边的边几,上面搁着一只扁平的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枝新鲜的尤加利叶,叶子在月光里泛着银灰色的霜。

厨房的窗台上摆着一小盆薄荷,旁边还有一只陶土花盆,种着一株不知名的多肉。

到处都是花。

装修风格也很浪漫,不简约,不简单,也不算太繁杂。

就是看上去很有生活气,像是有人在认认真真地过着日子。

像是有人在这间屋子里,早上拉开窗帘,晚上留一盏灯,偶尔买一束花回来插在瓶子里。

卫泽君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切。

他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着熟睡的谭崇为。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眉眼间那些温柔的纹路。

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嘴唇微微抿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指尖快要碰到地板。

卫泽君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那只快要碰到地板的手轻轻拎起来,放回沙发上,搁在谭崇为的胸口。

那只手乖顺地搁着,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卫泽君直起身。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目光最后落在茶几上那本《道林·格雷的画像》。

他走过去,拿起那本书,随手翻开到夹着干花书签的某一页。

书签已经很旧了,花瓣的颜色褪了大半,只剩下浅淡的紫。

“过于饱满,过于芬芳,以至于枝桠再也托不住那重量。”

卫泽君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他没有叫醒谭崇为。

他走到玄关,脱下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边。

然后他走回客厅,在沙发另一头的单人椅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眼。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谭崇为的呼吸声,一起一伏,轻而绵长。

窗外的月亮挂在半空,清辉洒了满城。

卫泽君想起了王尔德说过的话:

灵魂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你可以买到它,卖掉它,交换它。

你可以毒害它,也可以拯救它。

卫泽君坐在黑暗里,听着那个呼吸声,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慢慢跟着那个节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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