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虽然步入中年但还是要陷入家庭危机（12）
糖粥等得不耐烦了。
他坐在房间里，手机搁在膝头，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停在最后一条他发出的消息。
时间是两个小时前，谭崇为说“晚点回去给你打”。
晚点。
晚点是多晚？
唐舟暨咬着自己的指甲，牙齿深深地嵌进甲缝里，把那片薄薄的指甲咬得参差不齐，露出底下嫩红的肉。
他一遍遍地拨打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忙音。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是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一下磨着唐舟暨为数不多只给了谭崇为的耐心，还有他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放下手机，又拿起来。
放下，又拿起来。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脑中幻想谭崇为究竟在做什么。
也许在跟别人吃饭。
旁边坐着谁？是男是女？对方有没有碰到他的手？有没有凑到他耳边说话？他有没有对别人笑？笑得跟对自己时一样吗？还是不一样？
这种幻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拼命想关上的门。
门后面涌出来的东西是粘稠的黑，液体般的东西涌出时会带来酸腐刺鼻的气味。
大脑尖啸着看着那些要被藏起的东西正在溢出。
他看见谭崇为在笑，对很多人笑，对所有人都笑。
那个笑不属于他，从来都不属于他。
他不存在于谭崇为的现实，于是他们只能被手机的大小框住，被网络局限于现实之外却又距离现实咫尺之遥的一步。
可这终究是幻想。
幻想里的画面一遍比一遍清晰，一遍比一遍残忍。
他看见谭崇为跟别人碰杯，看见别人拍他的肩、揽他的腰、凑在他耳边说悄悄话。
他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但一定比曾经自己对他说过的话动人。
这种渴望，这种想要知道每一秒谭崇为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在跟谁说话的渴望，让唐舟暨产生了一个念头。
无时无刻。
都要知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回电。
唐舟暨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柜子前，拉开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一模一样的手机盒子，都是他这些年来换过的。
每一部手机里都装着定位软件、通话录音、屏幕共享、远程摄像头控制。
他试过所有合法的不合法的手段，最终选择了现在这个——在谭崇为的手机里植入了一套他自己写的监控程序，屏幕、麦克风、摄像头，全部实时共享。
可谭崇为不知道。
唐舟暨也没打算让他知道。
他没办法控制。
看着自己内心的渴望不断被放大，而这种无限放大的贪婪渴望会吞噬掉名为糖粥这幅躯壳明面上的温柔与可爱，等到被吞噬殆尽后，剩下的也就只有唐舟暨这藏在柔软外壳下的腐烂灵魂了。
他逐渐变得敏感、多疑、尖刻，会在深夜惊醒，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定位。
他会在谭崇为不回消息的每一秒里反复拨打电话，直到对方接听为止。
他会在谭崇为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截图、放大、分析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可只要谭崇为接起电话哄一哄他，他就会立刻变回那个温柔可爱的糖粥。
如果他只是只宠物多好，能蜷在主人手心的宠物，能肆无忌惮地亲密他，能无时无刻都打着滚撒着娇，该有多好。
唐舟暨是披着糖粥皮囊的怪物。
唐舟暨和糖粥一点都不相似。
糖粥穿着漂亮的裙子，笑起来的时候声音甜甜的，会被谭崇为爱着。
糖粥是谭崇为的宝贝，是手机通讯录里那个粉红色的备注，是每周三之外所有日子里甜腻腻的陪伴。
唐舟暨在唐家被当作可怕的怪物。
唐家的老宅子里，所有人都绕着他走。
父亲看他时眼神里带着恐惧，母亲看他时眼神里带着疲惫，佣人们进他房间打扫时手脚都是抖的。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远离正常的人生让他回归到所谓正常的序列中的时候，他早就看到了。
脑子里浑浑噩噩了许久，经过治疗之后也仍然保留着那些黑色的丝线，束缚着他的感官乃至于情绪。
那些丝线会在他想安静的时候尖叫，在他想睡觉的时候游走，在他想爱一个人的时候收紧。
他在唐家摔过很多东西。
碗、杯子、花瓶、台灯，所有能摔的。
他把自己的房间砸得稀烂，然后坐在废墟里，浑身发抖，指甲缝里全是血。
母亲站在门外，隔着一条门缝看他，声音抖得厉害：“阿暨……该吃药了。”
每周三，他去精神病医院。
医生给他做各种测试，问各种问题，调各种药。
他乖乖配合，因为他想知道自己怎么了。
可每次拿到诊断书，他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术语和字母，最后都把它锁进柜子里。
诊断书上的名字是唐舟暨，不是糖粥。
他不想让谭崇为知道唐舟暨。
因为谭崇为要是知道了唐舟暨，就会怕他。
谭崇为怕他吗？
大概会吧。
毕竟唐舟暨从来都没有在谭崇为面前完全展现出自己的一面。
他从一开始就在欺骗谭崇为。
性别是假的，脾气是假的，那种甜腻腻的温柔也是假的。
真的东西他一样都没敢让谭崇为看见，因为真的东西太丑了，太黑了，太沉了。
可命运就是这么奇怪。
当东风把他这艘破败的帆船吹向名为谭崇为的港湾的时候，所有，一切，都一去不复返了。
唐舟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真的想把糖粥演下去。
他想让糖粥永远待在谭崇为身边，被爱着，被哄着，被当作宝贝。
他想让糖粥替自己去拥有那些唐舟暨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手机还是没有回电。
唐舟暨的指甲被咬秃了，指尖渗出细密的血珠。
他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玩偶、杯子、键盘、台灯、相框。
这些东西在他眼里忽然变得面目可憎。
他发疯了似地开始摔。
玩偶被他撕开，棉花崩了一地。杯子砸在墙上，碎片四溅。
键盘被他拽起来，对着桌角猛砸，键帽飞了满屋子。
台灯倒下，灯泡碎了，房间暗了一半。
相框从墙上被扯下来，玻璃裂成蛛网，里面的照片从裂痕中露出来，模模糊糊的。
他蹲在满地狼藉里，双手抱着自己的头，指甲嵌进头皮里，一下一下地抠着。
然后手机响了。
唐舟暨猛地抬起头。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谭崇为。
他扑过去，几乎是用抢的，把手机抓起来，划开接听。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喉咙里堵着一团酸涩的东西，鼻子堵着，眼眶热着。
“你为什么又不接我电话！”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和愤怒搅在一起，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哑。
他等着。
等着谭崇为说那些哄他、哄他、哄他的甜言蜜语。
他等着那根丢过来的糖。
等着那只摸头的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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