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论道3
十年，对普通人来说，大概是一生的八分之一。
这八分之一里能装下太多事。认识一个人，结了婚生了孩子；扎进一个行业，从新人熬成中坚；死磕一个课题，最后功成名就，或者黯然退场。
修仙者不同，寿命动辄以百千年计，十年不过弹指一挥。
万象游戏世界，夏至闭关的那座山峰上，他睁开了眼。
无边虚空混沌随之顿了一瞬。
仿佛一池被风吹皱的水忽然结冰，波纹停在原处。万象的风不吹了，云海不涌了，时间长河平滑如镜，连河里浮沉的无数碎片都悬在半空。
他眨了下眼，一切又重新流动。混沌翻涌，云海奔腾，长河奔流，仿佛整个虚空都在等他这一眼。
夏至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比十年前强了无数倍。
随即，他将感知向外铺开，万象世界、主世界、虚空混沌尽收其中。他甚至能看清主世界里白泽趴在沙发上啃烤鸡翅，油滴在沙发垫上，它拿爪子胡乱抹两下，就当擦过了。
可他仍有疑惑。
这十年他一直在变强，强到与十年前判若两人，却始终没能迈入下一个境界。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他看向面板。
此刻面板已经很淡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清晰的蓝色光屏，只是一层近乎透明的光膜，字迹模糊，只有一个选项看得清楚。
【论道机会（可用）】
夏至盯着面板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面板的来历，他如今已经知晓：那是那缕属于“圣”的本质，糅着一道让他觉得亲切的祝福所化。祝福来自很久以前，只剩一点暖意，仿佛一只手轻轻按在头顶。
他低头看手腕。收回“圣”后，那祝福化成了一枚蓝色圆形印记。
“我会回去看看的。”他低声说。
他点下那个【论道机会】。他想试试，能否借与同层次的存在论道，叩开他所以为的“圣”境。
夏至手腕的印记亮起。
一道坐标浮现在他脑中，像刻在灵魂上一样清楚。那坐标遥远得几乎超出感知范围——混沌深处，无数世界之外，一片连虚空都尚未定义的地方。
下一瞬，夏至从峰顶消失。云海照旧翻涌，雪照旧终年不化，只是峰顶空了，蒲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证明这里有人坐过十年。
混沌深处，一座山峰独自漂浮。
山不高也不险，普普通通，长着几棵松树。一条石阶从山脚蜿蜒到山顶，山顶一座道观，青瓦白墙，门虚掩着，檐角挂一只铜铃。
无风，铃却偶尔响了响。
观内两人对坐，桌上一壶茶三只杯。太清面前一杯，武面前一杯，第三杯空着，摆在正中。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仿佛刚沏的，又像摆了千年从没凉过。
太清一身灰白道袍，头发拿木簪松松挽着，面容清瘦，眉眼温和，像个普通的老道士。他端盏吹了吹浮沫，水纹纹丝不动。
“倒是恭喜武道友了。”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又像是只在你耳边说了一句，“你所走之道，如今多了个可以相互印证的人。”
武坐在对面，身形魁梧，坐姿端正，仿佛一座小山。黑劲装，袖口扎紧，露出小臂上盘虬的肌肉。开口时却出乎意料地平静，没有半分武者的凌厉。
“太清道友谬赞了。”他端起茶盏晃了晃，一滴没洒，“不说道友的金丹仙道早已映照诸天，日后注定有路径相近的同道，单是玄门里，就有好几位了。”
顿了顿又道：“再说，这位道友本就注定是圣，不过碰巧走了我创的路罢了。”
太清笑了笑，没否认。
“不说了。”他放下茶盏，望向观门，“人到了。”
武也转头望去。
石阶尽头，一个年轻身影拾级而上。
夏至停在道观前，微微怔住。
这地方，和第一次使用面板指点机会时去过的道观一模一样。青瓦白墙，虚掩的门，檐角铜铃。
不同的是，那次在一个世界之中，山脚下有村落，有炊烟，有孩童嬉闹；这次在虚空混沌里，山脚下是翻涌的混沌气流，是尚未定义的空无。
他抬手要叩门，门自己开了。
“道友请进。”
声音温和，仿佛等了很久，又像只等了一瞬。
夏至迈步进去。观内不大，一间正殿，供着一尊无名神像，像前摆着三只蒲团。两人起身迎上来。
太清在前，微微拱手。看夏至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许久未见的晚辈，几分打量，几分欣慰。
“道友，贫道太清。我在一处武道世界的化身，与道友见过面的。”
“太清圣人。”
夏至闻言心中惊讶，同时脑中闪过一个画面。
当初为突破太极拳，他第一次动用指点机会，在一个以武为尊的世界里遇到一位老道。如今回想，那老道的样貌与眼前这位一般无二。
“好久不见，夏至道友。”武也开口，声音洪亮，带着笑，“想不到你这么快就到了这一步。”
夏至闻言则又是一惊。当初正是这位，把他的指点机会扣成了负数，同时引他进入武道之路。
以这位的情况，也应该是位圣人才对，那这论道又是什么情况。不是说是同层次的存在吗？
夏至心中想到，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太清前辈，武前辈。叫我夏至就好。我还没摸到下一个境界的门槛，当不得‘道友’二字。
这次来论道，就是是想寻求突破到圣的事，却想不到对象就是二位圣人。”
武和太清闻言对视一眼。然后太清开口道。
“夏至，你已经成圣了。”
夏至愣住。“啊？”
武在旁边更是直乐，两条浓眉一抖一抖。
他伸手拍了拍夏至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却拍得夏至浑身气血翻涌了一瞬。那是纯粹的力量。
“夏至，圣是对实力的称呼，不是境界。”
太清也是点头，然后缓缓道，“我玄门映照诸天，你想必知道大罗金仙和混元大罗金仙吧！”
夏至点头。
洪荒的传说，他前世便听过，这套体系并不陌生。
“混元大罗金仙，就是圣人了。”太清抿了口茶，“但混元大罗金仙，其实还是大罗金仙。”
夏至眉头动了一下。
“因为大罗金仙，就是开拓者了，开始走前人未走之路的存在。”太清放下茶盏，“混元大罗，不过是大罗金仙把实力开拓到一定程度后的状态。而你也是同理。”
他顿了顿，留出片刻让夏至消化。
“你已经是开拓者了，实力也到了圣的层次。所以，你已经是圣了。”
“是这样吗？”夏至有些迟疑点头
而这时武也是说道。
“没错,所谓的圣，不过是修为境界在这虚空混沌之中达到一定高度后的称呼罢了。”
说完，武又大手一挥，拍了拍蒲团道：“好了好了，坐下喝茶！”
夏至依言坐下。第三杯茶就在面前，热气袅袅。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入喉，元神轻轻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温润地抚平了。
“好茶。”他由衷道。
太清和武二人见此都是笑了笑，然后武开口道。
“好了，那我们就进入主题吧！论道。”
而夏至和太清闻言则是点了点头。
于是，论道开始。
圣人的论道不为争胜，只为交换未知。
三人都是开拓者，都走在前人未走之路上。即便夏至所行最初由武开辟，走到最后，也绝不会相同。
于是交换理解，交换心得，交换那些说不清、只能意会的东西。
刚一开口，异象便铺开了。
混沌气流停止翻涌，缓缓旋转，以道观为中心卷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所过之处，清者上浮，浊者下沉，阴阳初判，五行萌生。无数世界在漩涡边缘生灭，仿佛海上的泡沫，像天际的流星，一闪即逝，却实实在在存在过。
时间长河显形，从混沌深处流出，绕山而过，又流回深处。河面倒映着无数碎片，过去，现在，未来，无数种可能，在水光中浮沉明灭。
三人围坐。三杯茶，三道气息，三种道。
太清先讲太极阴阳。
太极者，无极而生，阴阳之母。一动一静，互为其根；阴不离阳，阳不离阴，相济方为太极。天地世界之道，不过是阴阳二气的消长；万物之理，不过是刚柔动静的转化。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他的道不在阴阳本身，而在阴阳之间那条线，将分未分、将合未合的缝隙。缝隙里藏着万物生发的契机，藏着无数可能。
他讲这些时周身气息温润平和，仿佛一块盘了千年的古玉。身后气息一清一浊，缓缓旋成一个无形的太极图。转得极慢，几乎看不出在动，可每转一分，周围混沌便多分化一分。
武接着讲意念之道。
意念是火，是光，是开天辟地的第一道锋芒。
武者修念养神，心念一动，万法随行；心念一寂，万物归虚。意念之道不在念之强弱，在念之纯杂。一念至纯，可破万法；一念至坚，可开天地。讲究一个“诚”字。
他讲这些时气息如渊似岳，声音不高，字字却像从地心传上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气息凝而不散，仿佛一柄藏在鞘中的刀，锋芒内敛，没人怀疑它出鞘时的锋利。浓眉之下，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直抵本来面目。
最后，夏至讲化一罔极之道。
物质是万物存在的根基，是虚空中最坚实的锚点。一花一叶有质量，一沙一石有质量，星辰有质量，世界有质量。
有物质，才有空间，时间，才有虚空混沌的意义。
化一，是将所有的物质存在归于一处，造成罔极，达到没有无穷无尽。
他讲这些时，气息变幻不定，时而烈火，时而流水，时而虚空，时而万象。那是融了万千道路之后自然生出的丰富。声音不大，却仿佛无数个声音同时在说话，各说各的，合在一起又是一个完整的句子。
三人各说各的，又互相应和。太清一句，武一句，夏至一句。有时三人同时开口，有时三人同时沉默。
沉默的时候，茶还冒着热气，异象还在流转。那种沉默并不尴尬，是另一种交流。气息在沉默中交融、碰撞，比言语说得更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一会儿。道观里时间没有意义，一瞬可以是千年，千年可以是一瞬。
他只知道，自己收获了很多。模糊的、困惑的、说不清的东西，一点点清晰起来。他知道了开拓者是什么，圣是什么，自己走的是一条什么路。
还知道了更多说不出来的东西，那是只有和同层次存在交流才能换来的。
而三位圣人论道的动静，却也是波及到了虚空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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