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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一根头发


周乙回到警察厅,径直走向三楼。

走廊里人来人往,熟悉的同事与他打着招呼,他一一颔首回应,脚步却未曾有半分停顿。

那只牛皮纸文件袋被他夹在腋下,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带着灼人的温度。

高彬办公室的门关着。

周乙抬手,轻轻叩响。

里边无人应答。

隔壁高彬的秘书秘书小李,听到动静推门而出。

“周队长。”小李站起身,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科长在吗?”

“高科长去保安局开会了,刚走没多久。”秘书说,“有什么东西需要转交的话,我可以代劳。”

周乙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不用了。”周乙摇了摇头,将文件袋往怀里又收了收,“不是什么要紧事,我等会儿再过来。”

高彬交代过,文件要亲手交给他。

他转身离开,没有多说一个字。

回到自己办公室。

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将那份文件袋扔了进去。

“砰”的一声,抽屉被他用力合上。

他试图让自己坐下来,处理桌上积压的卷宗,可那些黑色的铅字在眼前跳动,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心烦意乱。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愈演愈烈的燥火。

那只抽屉,像一块磁石,牢牢吸附着他全部的注意力。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再次走过去,拉开了抽屉。

牛皮纸袋静静地躺在里面。

《关于新型无线电探测设备实操》。

封皮上那行工整的毛笔字,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冰冷的、致命的诱惑。

但直觉却在疯狂地向他报警。

这件事太巧了。

从高彬叫他去办公室,恰好要他去取这份绝密文件。

这本来很正常,过去每个月甚至每周,周乙都会被高彬安排到宪兵司令部,取回各种绝密文件。

问题是,文件的内容,恰好是有关无线电侦测车的。

尽管高彬或用玩笑,或用勉励的方式铺垫,无线电车是要调拨给行动队使用的。

而且高彬又恰好响起的电话,恰好在他回来时人不在。

似乎专门留给了周乙一些时间。

……

种种看似正常的恰好结合在一起,让周乙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每一个环节都天衣无缝,却又充满了斧凿的痕迹。

这是一个局?

周乙不敢确定。

高彬那张笑眯眯的胖脸浮现在脑海,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总是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精明与算计。

他甚至都不知道,高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都怪楚河)

可是……

周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文件袋的边缘摩挲。

可是,组织的电台已经连续三座被破获。

哈尔滨的情报网,几乎陷入了全面瘫痪。

同志们用生命换来的情报无法送出,山里的指示也无法传达。

他们就像一群被蒙住了眼睛和耳朵的聋子、瞎子,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城市里艰难潜行,随时都可能撞上敌人的枪口。

如果……

如果能从这份文件中,找到寻找到哪怕一侦测车工作原理的关键信息,就有可能制定出反制措施,让整个情报网重新活过来。

这是用自己的命,去换取整个组织在哈尔滨的生存机会。

值得吗?

周乙缓缓闭上眼。

天平的两端,一端是他个人的安危,另一端,是无数同志的生命与信仰。

这道选择题,从他决定走上这条路开始,就已经有了答案。

周乙猛地睁开眼。

他不再犹豫。

快步走到门边,他侧耳贴在门板上,静静听了片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打字机清脆的敲击声。

他将门关上,从里面反锁。

然后,他走到窗边,将百叶窗的叶片完全合上,房间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回到办公桌前,郑重地将那份文件袋取了出来,平铺在桌案上。

他有着非常熟练而且精妙的手法,能够在完全不破坏火漆封印的前提下,取出文件,并且原封不动的装回去。

在过去一年里,他至少有过五次这样的行动。

周乙在椅子上坐定,将台灯拉近。

他没有急于动手,而是先让呼吸平稳下来——这是无数次行动养成的习惯,越是紧要关头,越要让心跳慢下来。

他微微侧过台灯,让光线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打在牛皮纸袋的封口处。

封口被三道火漆封印死死压住。

那不是普通的私人印章。

中间那枚最大的,是关东军宪兵司令部的梅花纹章,边缘的线条极细,稍有不慎就会崩裂。左右两枚稍小的,一枚是取阅人的姓氏章,一枚是日期章。

三道封印,彼此独立,又互为印证。

也就是说,如果破坏任何一道,都不可能复原。

周乙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棘手。

但并非打不开。

周乙打开左手边的抽屉,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麂皮布袋。

袋子里装着三样东西:一把手术刀柄、三片极薄的刀片、一支酒精灯。

他又从办公室里配备的冰箱里,取出一小块拇指粗细的冰块以后,先挑了一片全新的刀片,就着窗边的光线旋进刀柄。

刀片在光下一闪,薄得近乎透明。

然后他点燃酒精灯,将手术刀片悬在火焰上方,缓慢地来回移动。

火苗舔舐着刀身,将那片钢蓝色渐渐烤成暗黄。

他不断用手指靠近刀片感受温度——不能太烫,太烫会烧焦纸张,将火漆融化。

也不能太温,太温切不开火漆。

合适的温度,是手背靠近时感到灼热,却不会烫伤。

与此同时,他拿起那块冰,在火漆印上方约一寸的距离悬停,开始缓慢地画圈。

冷热交替。

火漆对温度敏感,局部加热能让最底层微微软化,局部冷却又能让上层保持脆硬。

这样切下去的时候,刀片走的是两层之间的“缝隙”,而不是硬生生劈开凝固的树脂。

两分钟后,周乙熄灭了酒精灯。

他伏低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桌面平行,从侧面观察火漆与纸张的接缝。

那道天然的裂纹还在,没有扩大。

可以动手了。

他左手轻轻按住文件袋的边缘,右手持刀,将刀尖探入火漆与纸张之间那道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隙里。不是撬,而是顺着那道缝隙,缓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推进。

手腕要稳,呼吸要轻,力道要像写字时最细的笔锋。

刀尖传来细微的阻力,那是火漆底层最顽固的粘连。

周乙停住动作,屏住呼吸,让刀片在那个点上停留了五秒。刀片的余温正在慢慢软化最后一层粘连。

然后,他感觉到刀尖微微一沉。

通了!

他没有急于掀起,而是将刀片沿着火漆的边缘缓缓游走,像一条蛇贴着地面滑行。

每走一毫米,他都停下来观察那道天然的裂纹——裂纹没有变化,没有延伸。

整整三分钟,他才将整个火漆印的边缘全部切开。

火漆印完整地躺在刀片上,与纸张完全分离。

周乙没有动。

他知道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但里边可能还会有隐秘的陷阱。

封口是常见的翻盖式,没有贴封条,只是折进去一个三角。周乙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个三角的边缘,极其缓慢地向外抽。

纸页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有人在耳边撕纸。

周乙停了一下,等那阵摩擦声在意识中消退,然后继续。

封口打开了。

他没有立刻伸手进去取文件,先观察袋口的形状。

牛皮纸袋被撑开一个狭长的口子,里面的文件露出一角——是那种带红格的机关专用稿纸,纸张微微泛黄,边缘整齐。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袋口内侧,那道几乎看不见的阴影上。

一根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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