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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火中取粟


一根黑色的、大约两寸长的头发,横跨在袋口内侧,一端黏在袋盖的折痕处,另一端搭在最上面那张文件的边角。

周乙只觉得背后的衬衫布料瞬间变得冰凉,紧紧粘在了皮肤上,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头发丝在光线下微微反光,如果不是他保持了俯视的角度,如果不是那束百叶窗缝隙的光恰好斜射进来,这根头发根本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他想起自己曾经想过,如果高彬要设局,最可能的手段是什么。

不是假文件,不是埋伏,而是这种最简单、最原始的机关。

一根头发。

只要有人打开文件袋,无论多么小心,头发都会断裂或者移位。

而高彬回来后,只要看一眼这根头发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就能知道文件是否被动过。

周乙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根头发,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都消失了,耳中只剩下自己胸腔里沉闷的心跳。

这根头发是怎么固定的?

是普通的搭在上面,还是用胶水粘住了两端?

如果是粘住的,那他今天只能放弃。

如果是搭住的,那还有机会。

他缓缓移动视线,从发丝的一端看到另一端。发梢搭在文件上,发根埋在袋盖折痕的深处——那个位置光线太暗,看不清有没有胶水的痕迹。

周乙做出了决定。

他松开捏着袋口的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支最细的镊子,以及一小块黑色的硬纸板。

他将硬纸板塞进袋口,垫在发丝下方,让发丝与背景形成鲜明对比。

然后他拿起放大镜,凑近了看。

发根处,有一小团絮状的东西。

那不是胶水,是纸张的纤维——头发是被压在折痕里,依靠纸张的夹持力固定的。

不是胶粘,是夹压。

这意味着,只要他能够保持折痕的压力不变,取出文件后再将发丝原样压回去,就有可能瞒天过海。

周乙放下放大镜,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模拟了一遍接下来的动作。

他需要将发丝的一端从折痕中解放出来,又不能破坏折痕的形状。

他需要将文件取出,记住每一页的顺序和位置,然后放回,最后再将发丝复原。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这根头发都会告诉他。

周乙睁开眼,拿起镊子,开始行动。

镊子尖探入折痕,极其轻微地向两侧撑开一点缝隙。

发根在那道缝隙中露出一小截,没有被胶水粘住,只是被纸夹住了。

他调整呼吸,在心跳的间隙中,用镊子夹住那根发丝,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发丝离开折痕的时候,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啵”,像一根细弦断开。

周乙将那根头发小心翼翼地放在黑纸板上,用一把钥匙压住两端,防止被风吹走。

然后,他才真正将手伸进文件袋。

指尖触到纸张的第一感觉,是凉。

那种存放了许久的纸张特有的干燥的凉。他捏住第一页的边角,缓慢地抽出来。

红格稿纸,毛笔小楷,《关于新型无线电探测设备实操细则》。

他看了一眼,没有急于翻阅,而是将这一页平铺在桌上,继续取出第二页、第三页。

一共七页。

他按照取出的顺序,将文件在桌上排成一列。每一页的位置、朝向、与相邻页的错位程度,他都记在脑子里。

然后他开始阅读。

然后他发现,这只是一份实操手册。

没有任何的机器工作原理介绍,只是用图标的方式,写明如何开机,如何调试,转动角度如何,每个按钮的功能是什么……

整份文件,对于情报工作来说,毫无价值,只是一份使用人员的操作指南而已!

但是,组织总不能抢一台无线电车回来,对照着操作使用一番。

周乙微微感到失望。

所谓文件里边儿夹头发,也不过是关东军防泄密的新手段而已。

但是,周乙并为就此停下。

他有一个特长,最善于在不起眼的细节当中,发现情报的蛛丝马迹。

周乙的手指翻过第五页,目光落在第六页的频率调试实操时,眼神微微定住。

”本机配备动圈式方位角指示器(见图C)。测向时,缓慢旋转天线转盘,观察指示器指针摆动。当指针摆动幅度最小时(即“哑点”),天线所指方向即为垂直于信号源的方向。记录此时转盘刻度,对照罗盘修正后,即可得信号源方位角。

周乙的视线继续下移。

注意事项:

1.  测向时应选择开阔地带,远离高大建筑物及电力线,以免造成方向误差……

2.  指示器指针的摆动幅度受信号强度影响……

3.  信号不稳定时,指针会出现持续摆动,难以读取准确数值……

4.  指针反应的灵敏度与信号波形有关。点划清晰、间隔分明的信号,指针摆动为规律;点划过于急促、间隔模糊的信号,指针往往反应迟钝或摆动不定,难以捕捉准确的哑点位置。

5.……

等等!

他的视线回到了第四点,并在那行字上定格,瞳孔微微收缩,原本平稳翻动书页的手指也停在了纸张边缘。

他眼睛眯起,仔细阅读,骤而心跳开始加速!

"点划过于急促、间隔模糊的信号,指针往往反应迟钝或摆动不定,难以捕捉准确的哑点位置!!!"

他指尖按着那行字,几乎能感觉到油墨下隐藏的脉搏。

难以捕捉准确的哑点位置?

他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一时间感到振奋!

原来如此……

这,就是突破口!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周乙快步走到窗前,拉开白叶窗一角,向下看去。

高彬的车正驶过哨岗,往警察厅大楼驶来。

周乙没有耽搁,立刻回到桌案前,开始复原。

他按照记忆中每一页的位置、朝向、错位程度,将文件一页一页放回袋中。放完三页,他停下来检查一次,确认无误后再继续。

七页全部放回后,他捏住袋口的三角,按照原来的折痕,将封口重新折好。

高彬下了车,似乎遇到了刘厅长,正在说话,爽朗的笑声从楼下传来。

周乙聚精会神拿起那根压在钥匙下的头发。

用镊子夹住发根,将它重新塞回折痕里那道缝隙,还要保证露在外面的长度、角度,与原来分毫不差。

周乙将放大镜固定在眼前,开始操作。

镊子尖夹着发根,探入折痕。第一次太深,发梢翘起;第二次太浅,发根没有完全进入;第三次,他调整了角度,让发根贴着折痕的底部缓缓滑入。

就是这儿!到位了。

高彬已经迈步走进警察厅大楼大厅,警员和特务们敬礼。高彬微笑着点头一一回应。

……

周乙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桌面上那三道火漆印上。

如果有充足的时间,周乙只需要将它放在那里,让它依靠自身的重量贴合在纸张表面,那道切开的缝隙会被纸张和火漆自身的微压重新粘合。

但现在,等不了一夜了。

周乙的手动了。

他没有时间去想“等一等”,只能想“怎么做”。

他果断地文件袋,封口上的三枚章翻过来看了一眼切面——平整,干净,没有缺损。

然后他拿起酒精灯,打火。

火焰蹿起的那一刻,他的手稳得像铸在铁砧上。

他左手拈起那枚最大的梅花纹章,右手将刀片重新架到火焰上。

这一次不需要加热太久,只需要让刀片恢复温度——不是切开,而是粘合。

高彬已经到了二楼。

周乙能够听见他皮鞋踩在阶梯上的哒哒声。

他将刀片从火焰上取下,用左手手背试了试温度。烫,但还能忍。

他将刀片贴着梅花纹章的背面,轻轻滑过。

火漆遇热,底面开始微微融化,表面泛起一层油亮的光泽。

周乙没有等它完全融化,只是让那一层薄薄的、比纸还薄的表面变得粘稠。

他将刀片撤开,拈着火漆的手悬在文件袋上方,寻找着原来的位置。

那个位置他在切开之前看过无数遍——边缘的折痕、纸张的纹理、还有那道天然的裂纹。

找到了。

他将梅花纹章轻轻按了下去。

不是用力压,只是放上去,让那层融化的底面与纸张接触。

一。

二。

他在心里默数了三秒,然后松开了手指。

火漆纹章安静地躺在原处,边缘与纸张贴合,没有一丝缝隙。

周乙没有停顿,拈起第二枚姓氏章,刀片再次加热,再次涂抹,再次按压。

然后是第三枚,日期章。

当最后一枚火漆落下去的时候,高彬的脚步声已经上了三楼,正在走廊里由远及近地传来。

皮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像砸在周乙的心口上。

每响一下,留给他的时间便又少了一分。

突然!!!

高彬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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