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变故再起（二）
此时，靶场那头的枪声还在响，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几乎是前后脚的工夫，另一个方向也出了动静。
青龙岭的队伍里，一个年轻的通讯兵也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耳朵上还挂着耳机线，连跑带颠地冲向他们的当家的。
“老六哥！老六哥！”
被叫老六哥的是个黑脸膛的瘦高个儿，正跟旁边的人商量加订汉阳造的事，听见喊声皱了一下眉。
“嚷什么？”
通讯兵把纸条塞到他手里。
老六接过来看了三秒。
抬起头。
目光直接越过人群，落在了王处长身上。
两个人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对上了眼。
不用说话，都明白了。
王处长抬了抬下巴。
老六点了点头。
两个人几乎同时往穿山甲那边走。
周大海正在算账，抬头看见两个人并排走过来，脸色都不太对，手里的算盘停了。
“老王？六爷？”
王处长没废话，从胸口掏出纸条，展开，放在桌上，用手指压着，对正在陪着周大海闲聊的贾胖子道，
“贾爷，军部急电，五常县火车站。日军军列。十四节车皮。目测步兵联队规模，兵力不低于一千人。全副武装。”
他往下看。
“伪满洲国军有异动，正在集结。”
穿山甲嘴里的烟掉了。
“什么时候的消息？”
“半小时前大本营截获的情报，刚发过来。”王处长说，“大本营的命令是，立刻通报山里各路武装，我部即刻带装备回黑石砬子。”
老六把青龙岭收到的电报也拍在了桌上。
内容大同小异。
穿山甲拿起来对了一遍，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弟兄们！”他拍了拍手掌，将正在相互议论的各山头头目们招呼过来。
王处长转过身，面朝靶场方向，扯开了嗓子。
靶场上还在打枪。
“都停一停！”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过了枪声和笑声。
歪把子停了。
人群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过来。
陈参谋长站在桌前，背挺得笔直，把电报的内容一字不差地念了一遍。
“一个联队？”
沉默良久，有人率先开了口。
“日本人出动一个联队来扫荡？”
“十四节车皮，你算算能装多少人。”老六接话，“小鬼子步兵联队满编三千八百人，就算这次不是满编，一千打底。”
“加上伪军呢？”旁边有人问。
“五常县附近驻扎的伪军，少说两个团。”陈参谋长说，“如果全部集结，三千人朝上。”
“日军一千，伪军三千。”
赵瞎子搓了搓手，把那只独眼眯起来。
“四千人，奔着大雪山来的？”
场面炸了。
刚才还在兴高采烈验枪的山头头目们，一个个围拢过来，七嘴八舌。
“过去日本人扫荡，最多派一两个班组曹长来督战，剩下全是伪军在打，更多时候，随便放几枪，也就撤了。这回怎么直接调一个联队上来？”
“是不是搞错了？”
“这怎么能搞错？青龙岭我就不说了，反满第十军的情报，什么时候有过失误？”
“那就是真的了。”
一个戴皮帽子的矮胖男人挤到前面来，嗓门最大。
“问题是，为什么？鬼子吃了什么药了，突然玩这么大？”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王处长身上，作为山里人数最多，最有实力的武装，显然在面临巨大变故时，他的话很有发言权。
王处长沉默了几秒。
“最近半年，山里各路武装对伪军打了不少胜仗，五常县附近的铁路线和工厂，也被炸了两回，黑匣子还绑了几个日本贵族，索要了不少赎金。关东军恼了，要来一次大规模的清剿。时间碰巧是开春，赶上了？”
王处长的解释其实很苍白，因为，这解释不了，为什么，这一次，是关东军亲自下场。
“不管是哪种，”老六插了一句，“结果都一样。如果关东军真的要亲自下场，这仗，怕是躲不了了，我们各山头应该互通有无，共同进退。”
“对，要是能打，真刀真枪干一场也没什么，如果打不了，大不了往林子里躲上一两个月，他们物资后勤补给不可能坚持长时间的围剿。”
周大海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鬼子的一个联队战斗力，在座的人都清楚。
就算只来了三分之一，那也是一千多号受过严格训练、装备精良的正规军，就算和原来的东北军精锐碰上，也能打个1:3的战损，如果再有飞机的地面支援，这仗，恐怕打不了。
“这个消息，要立刻回雪峰岭，告诉罗团长。”周大海心忖，默默在一旁听着众人的对话。
“各位。”
王处长环顾四周。
“第十军大本营对我下的命令，是通报各路武装，各部自行决定行止。但我个人建议——尽快散了，各回各家，该布防的布防，该转移的转移，各进山路口要加强巡视，有任何情报互通往来。”
“老王说得对。”赵瞎子点头，“在这儿待着是等死。散了，回去依托各自的地盘打游击，鬼子未必能占着便宜。”
一千个日本兵。
这个数字压在每个人头上。
场面迅速从刚才的热火朝天变成了兵荒马乱。
各个山头开始收拾东西。
抬枪的抬枪，装弹的装弹，牛车上绳子系得飞快。
骂声、吆喝声、马嘶声，搅成了一锅粥。
反满第十军的动作最快。
王处长一声令下，七八十号人在十分钟之内把所有已提的武器装上了骡车，队列整齐，准备出发。
老六走到周大海跟前，拍了拍桌子。
“周老板，十五天后的货，还作不作数？”
周大海愣了一下。
“仗都要打了，你还惦记这个？”
“仗是要打。但仗打完了呢？”老六咧嘴一笑，嘴里少了两颗门牙，“打完了还得要枪。你那个单子上的迫击炮，我可是要了两门的。六爷说话算话。”
周大海看着他，点了点头。
“作数。”
老六走了。
赵瞎子也走了。
皮帽子也走了。
一个接一个，各路武装沿着不同的方向撤进了林子里。
来的时候，这个山谷挤了几百号人，吵吵嚷嚷跟庙会似的。
不到半个小时，只剩下周大海和他的人。
还有几十个没来得及搬走的弹药箱。
风吹过空地上的松针，卷起几片碎纸。
周大海蹲在桌子旁边，手里捏着两张电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五常县火车站的情报，反满第十军是什么时候截获的？
如果五常县有眼线，那么，从发现这一情报，到经过分析确认，再到传给其大本营，或许得要一两天的时间。
这样算的话，加上军需物资的准备，后勤补给的规划，要出兵扫荡，最多三四天。
从五常县到大雪山外围，行军最多一天半。
时间真的不多了。
周大海站起来，把遗留在桌上的一纸电报揣进怀里。
“收东西，撤。”
手下们开始搬箱子，前后各有骑兵侦查奔走，浩浩荡荡地队伍，护送着总计四十八万的大洋，往大雪山更深的密林处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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