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恐怖的笑
长谷川开口的时机很突兀。
审讯专家们刚刚结束第三轮心理攻势,正在低声交换意见,谁也没料到这个一直坐在角落看戏的特务科顾问会在这个节点插嘴。
并非是长谷川猜到了杜鹃有问题,他只是随便试一试,眼睛死死地盯住床上的枪手。
但是,当“杜鹃”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
床上的枪手眼睛闭着。
但眼皮动了一下。
如果不是长谷川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长谷川心中一喜,有反应。
这个名字,他认识。
长谷川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靠近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枪手。
“你认识她!”
不是疑问句。
“百乐门的杜小姐。”
枪手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流。
“歌甜人美,哈尔滨谁不知道。”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嘴角出现了一个弧度。
很浅。
长谷川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弧度上。
他为什么会笑?
“不对。你不只是知道她。”
长谷川弯下腰,把脸凑近枪手。
“她是你们军统的人!你们之间有联络,有接头方式,有情报交换。我说的对不对?”
逐渐逼近。
枪手没有回答。
但嘴角的弧度在扩大。
从几乎看不见,变成了清晰可辨的微笑。
楚河趴在床底,通过恐怖机器人的摄像头,只能看到几只脚的移动。长谷川的军靴向前迈了半步,两个特务的脚跟着调整位置。
拾音器里传来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杜鹃?
长谷川不可能知道杜鹃的身份,他是在试探,但很不巧,但从他的话语和追问的方式来看,楚河明白——他确实试出了东西。
“你到底在笑什么?”
长谷川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套话,带上了一种本能的警觉。
枪手没有回答。
他的笑容还在扩大。
不,不是扩大——是失控。
嘴角的肌肉开始不自主地牵扯,原本浅淡的微笑被一种无法抑制的力量拉扯、扭曲,变成了一个不属于正常人类表情的东西。
眼睛是弯着的,嘴是咧开的,但所有的肌肉走向都是错的。
像是把一张正常的脸剪碎了重新拼,拼出了一个笑的形状,但每一块都不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审讯专家后退了一步。
不是被吓退的,是本能反应。
“他怎么了?”
没人回答。
因为下一秒,枪手动了。
他猛地坐了起来。
一个肩膀被子弹贯穿、失血过多、半小时前才从昏迷中醒过来的人,此刻像是被某种东西从内部点燃了,浑身的肌肉绷紧,上半身猛地弹起。
胸前缝合的枪伤开始往外冒血。
监护仪开始尖叫。
心率从六十飙到一百二,一百四,一百六。
“水。”
枪手的嘴里发出声音,但那个扭曲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和他说出的字完全割裂。
“渴,给我水。”
声音在发抖,但不是虚弱的抖,是兴奋的抖。
一个审讯官下意识去按他的肩膀,想把他压回床上。
枪手一把甩开。
受了这么重的伤,力气大得不正常。
“他妈的渴死了——水!给老子水!”
长谷川的脸色变了。
不对。
这不是正常的反应。不是伤口感染,不是精神崩溃,不是任何他见过的情况。
二十年的情报工作,他的直觉在这一瞬间疯狂地发出警报。
“快按住他!”
两个特务扑上去,一人摁一边,把枪手的胳膊压在床上。
但枪手的身体不停地扭动,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那张扭曲的笑脸在挣扎中越发狰狞。两个壮汉压不住,被一下推开。
原本靠在床上的手铐,因为用力而有些变形,他手腕的骨头也已经断了,手掌几乎扭曲的和手腕贴在一起,但他却浑然不觉。
输液架被他挣断的手臂带倒,玻璃瓶从铁架上滑落。
枪手的手在半空中一抄,把掉落的输液瓶抓在手里。
“给老子水啊——”
玻璃瓶盖被他一口咬开,碎玻璃割破了嘴唇,血、玻璃碎渣和药液混在一起顺着往喉咙里灌。
一边灌一边笑,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仿佛是吃到了天底下最可口的食物,又像是某种动物临死前的嘶鸣。
楚河在床底看见那些脚全在移动。特务的,审讯官的,长谷川的,全部涌向床边。
病房乱了。
长谷川已经转身冲向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医生!叫医生过来!”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床上的枪手把输液瓶扔了,空了的玻璃瓶砸在地上碎成几块。碎片溅到了床下。
“水,我要喝水。给老子喝水,水。”
一个军医冲进来,白大褂的下摆从门框处掠过,身后跟着一个护士。
“把他按住!按住——”
军医喊了一声,还没走到床前,就停住了。
枪手突然往后一栽,维持着半坐的姿势,背靠着床头的铁栏杆,脑袋微微后仰。抽搐两下,彻底不动了。
但那个笑容还在。
眼睛弯着,嘴角咧到了最大的幅度,面部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极致收缩的状态下凝固。那个笑容凝固在脸上,和死亡同时定格。
血从他的鼻孔里流出来。
然后是耳朵、眼角。
暗红色的液体沿着那个扭曲的笑容的轮廓往下淌,流过颧骨,流过下颌,滴在雪白的绷带上。
军医试探着用伸手去探颈动脉。
三秒后,手收回来。
病房里安静了。
除了监护仪发出的长长的、不间断的、平直的蜂鸣声。
所有人都看着床上的枪手——那张凝固在笑容里的脸,七窍流血,眼睛半睁,瞳仁已经涣散,但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
死了。
带着一个谁也无法理解的恐怖笑容,死了。
“怎么回事?谁他妈能告诉我怎么回事!!!”
长谷川的声音嘶吼着,想要寻找一个答案。
军医摇头,翻开枪手的眼皮看了一眼,又查看了嘴唇内侧的颜色。
除了肌肉扭曲的微笑以外,瞳孔、口唇黏膜、体表,没有发现常规中毒的体征。
军医摇了摇头,表示初步判断不出死因。
长谷川猛地转过头,目光扫过病房里的每一个人。
审讯专家。特务。军医。护士。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茫然。
“他身上的纱布全部解开,重新检查。每一寸皮肤都不要放过。”
长谷川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窗户只开了两指宽的缝。
三楼。外面是医院的院墙和空旷的停车坪。
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附着物。
他除了上楼给楚河办理出院的五分钟时间,一直就在病房里守着,所有的药品都是经过了详细检查,有所的治疗,都由医院专门处理大案的转职医生和护士负责。
从未出过意外。
“我离开的几分钟里,有人进来过?”
门外的特高科调过来的特务立刻回答:“报告,从他被推出手术室到现在,没有任何人未经许可进入。”
长谷川转回身,重新审视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病房。
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台监护仪,一个输液架——现在倒在地上。
就这些。
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
一个被严密看守的囚犯,在五六个人的眼皮底下,莫名其妙,以一种诡异和恐怖的模样死了。
长谷川站在原地,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军医已经开始解枪手身上的绷带,护士在旁边递剪刀。其他人都被赶到了门外。
“把绷带和被褥全部封存,送去化验。枪手死亡的消息封锁。”
长谷川说完这句话,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张笑着的死人脸,脸色铁青地转身走出了病房,他必须立刻向机关长和课长汇报!
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越走越远。
病房里只剩下军医和护士在忙碌。
而床下的恐怖机器人,早已沿着墙角垂直上行,钻进窗帘褶皱里,从那道两指宽的缝隙挤了出去。
恐怖机器人,他的“恐怖”,竟是如此?
隔壁三间的病房里,一名护士正在给日本老军官换药。
走廊里传来的嘈杂声让老军官不安地往门口看了一眼。
护士低声安抚了两句,不紧不慢地收拾好托盘,按照正常流程在护士站登记了换药记录,然后沿楼梯下楼,从医院侧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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