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等待
汪国栋带着一百多号警卫连战士，押着被五花大绑的11名俘虏，穿过十五公里的原始森林，回到根据地北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1点。
北部丝毫不设防，上百人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了根据地军部营地。
“明天，你亲自带人摸一遍，北面必须建岗哨。”
汪国栋扭头对身边的警卫连长说了一句。
连长点头。北部是连绵数百公里的原始森林，照今天以前要说有人会从北边摸过来，他打死也不信。
但下午实实在在发生的这一幕，就这么摆着，谁知道小鬼子还会不会再这么搞上一次。
军部营地里,几乎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还亮着。
十一个俘虏被关进一栋空置的大房子，警卫连的士兵留下三十多人，端着枪,分成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
汪国栋直奔赵政委和马部长的住处。
两人都还没睡,没点灯，门虚掩着。
汪国栋推开门,看到赵政委和马部长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两个茶缸,水都凉了。
“老汪!”
赵政委站起来,快步走过来。
马部长也站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汪国栋。
“怎么样了?”
“抓到了。”
汪国栋把门关上,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凉水。
“十一个活的,十九个死的。”
赵政委和马部长对视了一眼。
“真的从天上下来了?”
“真的。”
汪国栋把茶缸放下,开始讲今天发生的一切。
“六点三分，飞机出现。六点五分，小鬼子开始跳伞。”
“我这辈子没见过那种场面。”
赵政委听完以后，觉得自己今天没亲自上去看看，实在有些遗憾，紧接着，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几人对视，都意识到一个问题。
“情报完全准确。”
“对。”
“老汪……那个人说要押走俘虏，你怎么看？”赵政委问。他已经有些不敢提“泥马”这个代号了。
“我觉得，可以给他。”
一旁的马部长也点头，“那个人实在太过于神奇，已经颠覆了我的所有认知，既然这批俘虏他有用，那甭管是什么，给他。”
三人均表示同意。
“对了，老汪。那我认为，这个叛徒完全能够被确定了。”赵政委卖了个关子“想知道是谁吗？”
汪国栋摇头。
“是刘文华。”
汪国栋手里的茶缸停在半空。
屋子外面,晾衣绳上那件青色袍子和黑色裤子在夜风里无声地摇晃着。
……
刘文华的宿舍里,油灯还亮着。
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副裂了一条缝的眼镜,用布慢慢擦拭。
擦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眼镜戴上,躺下,闭上眼睛。
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马厩房的锁他已经打开，虚挂在门把上。虽然不知道哈尔滨给他的命令是为了什么，但他总觉得，今晚里边儿一定会有动静。
但他一直等到天亮，什么事也没发生。
……
土肥原也是一夜没合眼。
现在是3月12日清晨七点四十分。
按照计划，突袭应该在五个小时前就已经结束了。
如果一切顺利，此时，挺进班的勇士们，应该正带着俘虏和情报原件，在向南急行军。
电台里还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不过，土肥原并不十分着急，这种沉默，只有一种解释，行动仍在进行中，田平和义严格执行了无线电静默的命令。
门被敲响了。
“进来。”
长谷川推门进来，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脸色不好，眼底发青，显然也没怎么睡。
“机关长，医院事件有初步结果了。”
土肥原抬了一下眼皮，示意他说下去。
“军医院的解剖报告，今早刚送过来。”长谷川把一份薄薄的报告放在桌上。“心脏、肝脏、肾脏、脑组织，全部切片检查，未发现任何已知毒物的代谢产物。血液毒理分析也是阴性。胃内容物正常，输液药品成分与处方完全一致。”
“死因呢？”
“报告上写的是急性心源性猝死，但军医私下跟我说，他干了二十年法医，从没见过这种死法。面部肌肉的痉挛状态极其异常，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心脏骤停表现。”
长谷川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细节。”
“解剖的时候，在他左侧腰部皮肤上发现了一个极小的针孔样损伤。肉眼几乎看不到，是军医用放大镜逐寸检查时才发现的。”
“哦？针孔？”
“直径不到半毫米，深度约两毫米，周围有极轻微的红肿。形态上看，类似蚊虫叮咬。”
长谷川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摇了摇头。
“可现在是三月。别说蚊子，苍蝇都冻死了。”
土肥原沉默了几秒，突然说：“还有其他事吗？”
长谷川一怔，从进门开始汇报，他就察觉的机关长的心不在焉。
“机关长……我认为……”
土肥原摆了一下手，“有什么想法就去做吧。”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我现在没心思管这个。
门关上以后，土肥原靠在椅背上，随手拿起桌上那份解剖报告翻了两页。
半毫米的针孔。零下十几度。没有蚊子。
他把报告扔回桌上。
不是蚊子，那是什么？
难道在里三层、外三层严密看守的病房里，还能有人进去注射刺杀不成？
如果真是这样，你长谷川，就该该切腹了。
……
并且土肥原对枪手意外身亡事件不上心，只不过被另一个更大的事儿盖了过去。
他看了看时间，距离预计的接应电报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时间还很充裕。
八点刚过，本间中将到了，带着田中大佐，穿着便装，走的是侧门。
土肥原的办公室门重新关上。
“几点能收到？”
“预定时间是九点整，中将阁下。”田中回答。“如果行动顺利，挺进班会在与接应部队会合后，由接应部队的电台发报。”
“嗯，”本间也没追问，现在还有时间。
就算那个内应没有按照要求备好马匹，特战队员也能在几分钟内搞定马厩的锁，这耽搁不了太多时间。
又过了二十几分钟，土肥原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将窗户开的更敞一些，以便新鲜空气能够进来。
“田中君。”土肥原没转身。“二师团那边的接应部队，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昨天下午三点从五常县出发，沿预设路线向大雪山推进。按照行军速度，今天凌晨四点应该就已经到达预定接应点。”
“电台呢？接应部队的电台有没有固定的联络时间？”
“每两小时呼叫一次。昨晚十点、十二点、凌晨两点、四点、六点，均按时发出呼叫信号。”
“挺近班那边呢？有电台回应吗？”
“没有。但这在预期之内。行动期间，挺近班执行无线电静默，不会主动发报。”
土肥原点了点头，转回身坐下来。
又看了看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但气氛却开始有些沉默。
还是本间中将开口，为这种沉默起了一个话题。
“土肥原君，东京那边的那场大雪，可真够残酷啊。”
话题转得突然，但土肥原立刻意识到，这是说十几天前发生的帝都不祥事件（二二六）
“嗯。是啊，据说死了很多人。”
本间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如果我不是奉参谋本部的命令来到满洲国，或许现在也殉国了。”
“中将阁下您说笑了，雍仁殿下对您信任有加，乱臣贼子绝不会对您造成任何威胁。”
本间叹了口气，来满洲不过十几天，东京已经乱成一团。
就在十几天前的二月二十六日凌晨。安藤辉三、香田清贞、河野寿等几名皇道派青年军官，率领一千四百余名士兵发动兵变，袭击了首相官邸、内大臣府邸和多处要人寓所。
内大臣斋藤实、陆军教育总监渡边锭太郎大将、大藏大臣高桥是清当场被杀。
首相冈田启介被妹夫“狸猫换太子”，被误认为已死，实际藏在壁橱里活了下来。
东京城里枪声响了三天。
乱军打着“清君侧”的名号，但所杀之重臣，皆为裕人亲信。裕人震怒，亲口说出“如果陆军无能为力，朕就亲自率领近卫师团去平定叛乱。马上备马！’的惊骇之语。”
“我们当臣子的，不能为陛下分忧，实在惭愧。”本间表情极其痛心。
整个日本的权力格局，在那三天里翻了个底朝天。
“寺内寿一大将接了陆军大臣。”
“西义一中将拿了教育总监。梅津美治郎中将进了次官的位子。”
土肥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清洗得很干净。”
“何止是干净。”本间哼了一声。“那几个青年军官，说到底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真正要收拾的是荒木贞夫和真崎甚三郎。现在好了，荒木只不过被免了军事参议官，真崎被逮捕，却根本没有执行叛乱枪决。”
土肥原没接话。
他心里在想的是另一个人。
本间替他说了出来。
“东条鹰机，你怎么看？”
已经聊到敏感话题，田中大佐低着头调收发机的频率，假装没听见。
土肥原声音带着一种嘲意。“东条君的反应很快，实乃我辈之楷模。”
二月二十六日凌晨，政变爆发的消息传到新京的关东军司令部，整个司令部上下一片混乱。关东军司令官态度暧昧，既不表态支持镇压，也不表态同情叛军，因为关东军内部本来就有不少皇道派的同情者，贸然表态，搞不好自己内部先乱了。
关键是，对于裕人的态度还不明朗。
除了一个人。
东条。
关东军宪兵司令官，在关东军的序列里，排不进前十。在消息传来后不到四个小时，没有请示最高司令官，没有和任何人商量，以关东军的名义，直接向东京的陆军省和参谋本部发出了一份通电。
通电的措辞极其强硬：“皇道派逆徒戮帝国重臣，以武力逼宫，辱皇威乱政纲。今全体关东军声明，矢忠于万世一系之皇统，不惜以武力歼灭任何反叛，以靖神国。”
全体关东军。
他一个宪兵司令官，用了“全体关东军”四个字。
关东军最高司令长官还没说话，被他一封电报直接代表了。
“据说那封通电发出去的时候，司令官阁下还在办公室里喝茶。”土肥原的语气平淡，“等他知道消息的时候，东京回复的电报，已经把关东军的立场定死了。”
本间沉默了几秒。
“现在东京那边都在传，东条立场坚定，忠诚可嘉，评价很好。据说，将接替板垣征四郎，出任关东军参谋长。”
“投机。”本间中将说了一个词。
“何止是投机。”土肥原的嘴角挑了一下，那种嘲意更浓了。
“可他赌赢了。”
“赌赢了的投机，叫远见。东条这个人……”
土肥原没把话说完，本间已经补充道，“这种人注定要是继续往上爬的。”
本间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收发机里依然是沙沙的底噪。
田中大佐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刚才关于二二六的话题，多少冲淡了一些等待的焦虑，但现在话说完了，那种焦虑又涌了回来。
土肥原重新点了一根烟。
“发报问问第二师团接应部队，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土肥原有些坐不住了，他对田中大佐说。
电报很快发出，等到九点一刻的时候，收发机的指示灯闪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射过去。
田中的手按住耳机，身体前倾，手指机械地重复着发报的动作。
嘀嗒，嘀嗒嘀，嘀嗒。
电报机咔咔响了十几秒，田中拿着铅笔飞速记录，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记完最后一组电码，田中放下铅笔。
“报告中将阁下。”
“第二师团接应部队报告——他们于今日凌晨四点到达预定接应点，至今已等候六个小时。”
“特别挺进班，截至回报时，无人到达。”
（二二六事件对于整个日本都有巨大影响，此后陆军预算连年暴涨。1936年6月（事件后仅4个月），日本修改《帝国国防方针》，8月制定的《国策基准》更确立了“北南并进”的扩张方针。该事件助推了一年零四个月后的37.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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