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我椅子被踹翻了

新京。关东军宪兵司令部。

通讯室的电话第一次响起来的时候，值班军官还以为是例行公务，懒洋洋地接起电话。

第二通电话来的时候，他开始翻文件，查找一些调度表格。

第三通电话，他的脸色变了。

第四通、第五通、第六通——几乎是同时涌进来的。

不同的线路，不同的方向，但说的是同一件事。

苇塘弯。军列。枪声。

通讯室里三台电话同时在响，两部电台的指示灯疯了一样闪。值班军官左手捏着一个听筒，右手抓着另一个，嘴里吼着“请重复！请重复！””你说什么？我听不清“……腋窝已经湿透了。

走廊里的人开始奔跑起来。

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由远及近、由近到远，交替重复，越来越急。整个司令部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叫电话号码，有人拿着电报开始跑。

参谋室的门被撞开，一壶热水瓶被撞翻在地，也没人有时间弯腰去捡。

作战值班室亮了灯。三个参谋军官同时扑到地图前面，铅笔在苇塘弯的位置画了个圈，然后画了个问号。

长途电话线路全部占满。

新京到双城堡。新京到奉天。新京到五常。新京到阿城……每一条线路都有人在拼命摇转盘，等着转接，然后被告知对方也在占线。

宪兵司令部的走廊里弥漫着一种气味——汗、墨水、焦糊的电线皮，还有焦虑。满洲国成了已经快五年了，从未有过一列关东军的军列出事儿！

总宪兵司令官冈村的办公室门紧闭着。

一名少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抬起手要敲门——犹豫了。

手收回来，他想了想又抬起来，却始终没有敲下去的勇气。

旁边经过的军官看了他一眼，少佐终于敲了。

但门却突然开了。

冈村站在门口。

少佐看到他的第一眼，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冈村的头发凌乱——一半贴在额头上，一半翘着。军装上衣的纽扣从第三颗开始就全扣歪了，左边多出来一截布，右边短了一节。领口大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

衬衫也是皱的，明显是刚刚从什么地方被扯出来胡乱套上的。

脸上有一道枕头印。从左颧骨一直横到下巴。

二十分钟前，他从午觉中被叫醒。

“说。”

声音明显压着怒气，嗓子眼儿里像塞了团棉花。

少佐立正。电报纸递过去。

“司令官阁下。八〇七四次军列经过双城堡行车室报告，最后一次通讯为军列火车司机发出的求救信号，称遭遇至少百人以上伏击。此后电话无人应答。”

冈村一把抢过电报纸。

“最近的驻军到哪儿了？”

“五家站派了一个大队赶过去，先头部队已经乘坐汽车到达苇塘弯……但，刚刚来电说，火车失踪了……”

少佐还想继续说，却被冈村一个嘴巴子，粗暴地打断：“失踪了？什么叫失踪了？一列几百吨的火车，失踪了不知道沿着铁路找么？给我找！找到立刻来见我！”

“嗨……嗨！”少佐本就想说已经沿着铁路开车去找了，但此刻哪儿还敢说话，转身跑出去。

冈村独自站在办公桌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面摊着他午睡前正在批阅的文件。

其中有一份是他签字盖章的八〇七四次军列的安保方案——护卫兵力配置、沿途站点交接、通讯联络频次——他一条一条审定过的。

亲手签的。但是，车上的人是谁？绝密！任务？绝密！

有谁会这么巧，专门袭击背负着帝国绝密任务伪装出的普通军列呢？又有谁有实力在平原腹地，完成对重兵把守的针对军列的袭击呢？

在上个月那次参谋会议上，梅津做出“不打了”的决策后，大雪山方向被定性为封锁对峙态势。当时，攻打大雪山的部队被全歼，那是山下奉文参谋长分管作战的责任。

冈村记得很清楚，会后山下奉文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碗苍蝇。

而他当时什么表情？

没什么表情。

准确地说，是努力控制着不让嘴角往上翘。

一万四千人，全没了。那是作战部门的事，跟他宪兵司令部有什么关系？他只管情报和治安。大雪山的仗打输了，那是山下没本事。

他甚至在私下里跟副官说过一句话：“参谋长阁下在朝鲜待得太久了，已经对战争失去了嗅觉。”

副官当时赔了个笑脸，没敢接话。

现在，这种感觉像一把刀，从他自己嘴里飞出去，绕了一圈，扎回了后脖梗子上。

一旦出事，这口锅不会飞到他冈村宁次的脸上。

而且这次不是什么无名小卒。

是参谋本部和裕仁天皇直接关注的特级机密人员，掌握了不少潜伏绝密情报，就连身为关东军第三号人物的他也只不知道的。

如果他出了事……

冈村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的手按在桌面上，喘着粗气。

然后——

嘭。

毫无征兆的，桌上的笔筒被掼到地上，十几支铅笔和钢笔哗啦散了一地。

接着是文件夹。一摞一摞的，被他双手一扫，全飞出去了。纸张在空中散开，像刮了一阵白色的暴风。

搪瓷茶杯砸在墙上。椅子被他一脚踹翻，四脚朝天滑出去老远，撞在书柜上。

他把桌角的台灯抓起来，电线被扯得绷直，他拽了两下没拽断，索性连底座一块儿扔了出去。台灯的灯罩在半空中脱落，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分别砸在不同的地方。

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停了。

有人站在门外，大气不敢出一声。

冈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站在满地狼藉中间，手扶着空了的桌面。喘了几口气。

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门。是直接推的。

冈村猛地转头。

参谋长山下奉文站在门口。

笔挺的军装。皮靴擦得锃亮。

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非常的收敛。

但第一时间的轻笑反应和眼神，还是出卖了他。那双眼睛从门口一路扫过去——地上的铅笔、翻倒的椅子、墙上的茶渍、碎了一地的台灯灯罩——最后落在冈村扣歪了纽扣的军装上。

山下奉文是"二二六"后第一个被复用的皇道派军官，原本他来到哈尔滨，就有些膈应。

明里暗里不说，但大雪山溃败后，不少人都在后边儿看笑话。

今天风水轮流转了。

“冈村君。”见冈村看了过来，山下奉文的声音沉稳得体，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我刚得到消息，赶过来了。”

冈村从扶着桌面的姿势中站直了。

他用了两秒钟整理自己的表情。面部肌肉收紧。呼吸匀速。挤出一副勉强能见人的模样。

“参谋长阁下。”

“坐。”山下绕过地上的碎片，自己找了个没被砸坏的凳子，搬到桌前面坐下。

冈村想说我的椅子被我踹翻了，但没开口。

他走过去，又自己把椅子扶起来，坐下。姿势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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