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猎人的信（一）

一间房间里。

窗帘被拉得死紧。一盏台灯搁在橡木桌上，灯罩是墨绿色的，光只往下照，把桌面切出一个椭圆形的亮斑，其余地方全陷在黑暗里。

桌前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俄国男人。身量不高，灰色眼珠，额头很宽，头发从两鬓往后梳，露出一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骨的旧伤疤。

他面前摊着一叠空白信纸。信纸不是普通的纸，是从莫斯科带来的专用通讯纸，纸浆里掺了特殊的化学纤维，一旦接触特定溶剂，字迹会在三十秒内彻底消失。

右手边放着一支钢笔，笔帽拧开了，搁在一只白瓷碟子上。旁边是一杯凉透的红茶，茶面上漂着一层薄膜，没人动过。

男人思索了很久，将脑袋里的思路又理顺了不少，终于拿起钢笔，开始写字。

“尊敬的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大林同志。”

他的字写得很小，一行能挤四十多个俄文字母，但笔画清晰，没有一处连笔含糊。

“遵照您于1936年5月19日亲自签署的第0047号特别指令——内务人民委员部远东分局调查处经过四个月的工作，现将阶段性成果以及下一步工作计划汇报如下。”

笔尖悬了一下。

男人抬起头，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块暗影。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灰白色的墙皮和一道细小的裂纹。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即将写下的内容。每一个字，每一个判断，每一个结论，都可能决定他自己的命运。

斯大林不是一个容忍模糊汇报的人。

他要的是事实，精确的事实，可以作为决策依据的事实。

笔尖重新落下。

“线索A：托卡列夫手枪的时间悖论。”

“1936年3月，哈尔滨道外区永昌仓库发生一起特大枪杀案。四十四人死亡，无一活口。当地警察厅的枪械弹痕专家从现场回收了九十七枚弹壳。”

“弹壳口径7.62×25毫米，全金属被甲弹头，瓶颈形壳体，四条右旋膛线。这些参数与我国图拉兵工厂正在进行原型测试的TT-33手枪完全吻合。”

写到这里，男人的笔顿了一下。

TT-33。托卡列夫设计局的最新型号。目前只在图拉兵工厂内部进行小批量试生产，总共造了不超过三百支，全部登记在册，逐支编号，由军械总局直接管控。没有任何一支流出过工厂大门。

这不是走私能解释的。

男人继续写。

“通过远东分局在哈尔滨的三个独立情报来源交叉比对，这批武器的源头指向一个代号'K先生'的人物。此人身份不明，活动轨迹不明，但在哈尔滨地下世界拥有极大的影响力。永昌仓库灭门案，是这批武器的首次公开使用记录。”

“此事您已下令严查。”

“线索B：ROVS的洗钱网络与'将军'。”

“内务人民委员部于1924年起在'俄国全军联盟'（ROVS）内部建立了多层渗透体系。目前仍在活跃运作的潜伏人员，代号'乌鸦'。”

他没有写'乌鸦'的真名。这封信虽然是写给斯大林的，但从上海到莫斯科，途经的每一个环节都有被截获的可能。代号就是代号。

“根据'乌鸦'在过去六个月内提供的情报，ROVS自1936年初开始，从一个外部来源获得了大量现钞，并利用其遍布欧亚的网络进行洗钱。”

“这笔资金的规模极为惊人——据'乌鸦'估算，仅流经ROVS体系的部分，每月不低于五百万美元等值，近两个月已增至八百万。涉及的币种包括美元、英镑、日元和苏联卢布。”

“ROVS负责此项活动的核心人物代号'将军'，真名：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切尔诺夫。1889年生于圣彼得堡，原帝俄第七步兵师参谋长，陆军少将，曾任高尔察克白卫军西伯利亚方面军情报处副处长。1920年随白军残部经哈尔滨流亡至欧洲，1923年加入ROVS，长期负责组织的反谍和通讯工作。1935年在巴黎全体会议上被选举为ROVS副主席。”

“切尔诺夫是一个极为谨慎的老情报人。他在ROVS内部建立了严格的分层制度——底层流通人员不知道中层联络员的身份，中层不知道上层的存在，所有纵向联络通过信箱完成，极少当面接触。”

“但'乌鸦'的位置足够高。并且获得了切尔诺夫的信任。”

“乌鸦”不是被安插进去的。他是被策反的。

“根据'乌鸦'的情报，这笔资金并非来自欧洲白俄侨民的汇款或捐赠，而是来自一个被ROVS高层称为'K先生'的神秘人物。'乌鸦'未能获知'K先生'的真实身份，但可以确认，切尔诺夫与'K先生'之间存在直接联络关系，且切尔诺夫对此人表现出罕见的服从态度。”

“'乌鸦'原话：'将军在组织里对谁都颐指气使，唯独提到那个人的时候，语气会变。像是一个老军人在面对一位他认可的上级。”

“切尔诺夫此前一直在哈尔滨秘密潜伏，开展针对苏联的破坏行动。”

“所以，我有理由怀疑，使用列夫托卡手枪的K先生，和在上海洗钱的K先生，是同一个人。”

“遗憾的是，‘乌鸦’说，切尔诺夫在上海的行踪及其隐秘，他的住所和掩饰身份都是严格保密的，我们暂时未能锁定其身份。”

“同时，切尔诺夫并没有透露K先生的真实身份。第一是他不敢，第二是他所知也甚少。”

“三、伪钞鉴定结果。”

“远东分局设法获取了'K先生'经ROVS网络流出的卢布样本。样本被密封送回莫斯科，交由苏联国家银行印钞总局首席鉴定专家科洛廖夫教授进行检测。”

“检测耗时三周。”

“科洛廖夫教授的结论如下：纸张棉麻配比为75%棉、25%亚麻，与苏联国家银行印钞总局标准完全一致。红蓝防伪纤维丝的分布密度、长度、嵌入深度，经统计学检验，与真钞无显著差异。油墨化学成分经光谱分析，全部吻合。凹版印刷的墨层厚度误差在0.3微米以内。”

男人在“0.3微米”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科洛廖夫的原话比信上写的要直白得多。那个在印钞总局干了三十年的老头子，检测完这批样本以后，沉默了整整五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不可能是假钞。”

0.3微米。苏联国家银行印钞总局拥有全世界最精密的凹版印刷设备，其精度极限是1.5微米。美国财政部印钞局的设备更好一些，能做到1.2微米。

但问题是，他太过于精密，印制这批纸币的设备，精度至少是当前苏联国家银行印钞总局机器的四倍。

科洛廖夫起初怀疑是自己的量具出了问题。他换了三套量具，重复测量了十七次。结果一致。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让人至今仍然无法消化的判断——

“如果非要我给出结论，那么这些钞票，要么是从我们的金库里直接拿出来的真钞，要么是用一种我们完全不了解的技术印制的。我倾向于后者。”

男人没有把科洛廖夫的这段原话写进信里。太主观，斯大林不喜欢主观判断。他只写了数据。

他停笔。

再次端起茶杯，这回没喝，只是攥在手里。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

一支尚未列装的新型手枪。

一种不可能存在的印刷技术。

两条线，指向同一个名字——K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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