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猎人的信(二)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不是任何一个国家的情报机构,不是任何一个已知的军火商,不是任何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对手。他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有来路,没有背景,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历史。
他只有结果。
枪。钱。杀人。
男人放下茶杯,继续写。
“四、ROVS高层的反应。”
“据'乌鸦'报告,ROVS从主席到各分支负责人,对'K先生'的态度可以概括为——恐惧中的亢奋。”
“恐惧,是因为'K先生'展现出的能力远远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一个能制造出连苏联国家银行都无法识别的伪钞的人,这种人如果有一天翻脸,ROVS上下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亢奋,是因为ROVS看到了复兴的希望。自库捷波夫将军1930年失踪以后,组织士气跌到了谷底。巴黎总部入不敷出,各分支各自为政,反苏行动基本停滞。但'K先生'带来的资金,一夜之间让ROVS起死回生。切尔诺夫凭借这笔资金跃升为副主席,组织的工作重心从'反苏复国'全面转向洗钱”
——这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好事。一个忙着数钱的ROVS,比一个忙着搞暗杀和反苏破坏行动的ROVS容易对付得多。
男人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后边这一句,这是他难得的幽默。但他没把这层意思写出来,斯大林不欣赏下属在正式报告里耍小聪明。
“五、上海行动。”
男人翻过一页纸,新的一页平整地铺在灯光下。
“根据对上述情报的综合研判,远东分局决定将主要行动方向集中在上海。原因如下:切尔诺夫的洗钱网络中,卢布线是最脆弱的突破口。苏联的外汇管控体系全球最严,每一张流出国境的卢布都有记录。大量编号不在发行记录内的卢布出现在上海黑市,等于在我们眼皮底下点了一把火。”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K先生'亲自出现。”
“在哈尔滨,'K先生'隐藏得很深,日本人的势力范围为他提供了天然屏障。但上海不同。上海是多方角力的战场,没有任何一方拥有绝对的控制权。如果能让'K先生'离开他的巢穴,来到上海,那么抓住他的概率会大幅增加。”
“为此,我布了一个局。”
男人写下这行字的时候,笔速比之前慢了一些。
“9月13日事件的真相如下。”
“在接头当天死在苏州河里的年轻人——是我的人。”
“真名:维克多·阿列克谢耶维奇·彼得连科。二十二岁。白俄第二代移民,生于上海。父亲是帝俄陆军少尉,1919年流亡至上海,在法租界公董局做过保安,1931年死于肺病。维克多会说流利的俄语、法语。远东分局1927年发展入党,并渗透进rovs内部,代号'鱼'。”
男人在“鱼”这个代号上多停了一秒,继续写。
“此人于1936年初与托派分子有过密切接触,未向组织报告,并且,在我所掌握的几张已经确认的情报中,他对我撒了谎。经过远东局党委研究,维克已不再适合继续使用。(相关内容已经形成详细材料,汇报内务部人民委员会特别行动处)”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这小子正在苏州河边钓鱼。一边钓鱼一边用法语跟旁边的法国水手闲聊,套出了三条关于法租界巡捕房内部人事变动的情报。
鱼。在水里游来游去,谁也抓不住。
直到被网住。
“我给维克多安排了三项任务。”
“第一:通过一个名为'同胞救助会'的白俄慈善组织,进入ROVS的视线。该组织的负责人是远东分局的外围关系——他本人不知道自己在为内务部提供情报,只是偶尔向我分享白俄侨民圈子里的信息,换取我对该组织的庇护。维克多以'流亡军官遗孤'的身份出现在该组织的活动中,表现积极但不显眼。”
“第二:在ROVS内部争取成为流通人员。他做到了。安德烈在4月中旬将他吸收为卢布线的'接货人',负责在跑马场接收分拆后的现钞。”
“第三:在9月13日那天,不出现在接头地点。并且伪装为在反抗逃跑时被射杀。”
1936年7月29日,联共(布)中央下发《关于托洛茨基——季诺维也夫反革命集团恐怖活动》的密信,并以此展开了长达五年的“大清洗”。
维克多也是清洗的对象之一,而男人只是让他在死之前,完成最后一项任务。
维克多是真的逃跑,他意识到,自己信任的上级,他的同志,要杀掉他。他在苏州河边被追上。试图游到对岸。
然后,一颗7.62毫米手枪弹从背后射入,穿透了他的左肩胛骨。
他沉下去了。
三天后,法租界工部局的人从苏州河里捞起了他的尸体。
男人重新睁开眼睛。灯光有些刺眼。他眨了两下,把目光重新对准纸面。
“维克多的死亡,虽非行动计划的预期结果,但并未偏离整体布局的逻辑框架。事实上,他的死亡被ROVS方面认定为'内务部逮捕和追杀暴露人员'的证据。”
“与此同时,我安排一批人员在上海虹口的一家旅店故意暴露了行踪。”
“此次行动的战术目标有四层。”
“第一层:制造事故,触发ROVS的应激反应。一个下线在接头当天死亡,并且出现了内务部的人,切尔诺夫一定会高度紧张。他会自查、会排查内部,最后,会向'K先生'汇报。这一系列应激动作本身,就会暴露大量平时隐藏的信息——联络渠道、应急程序、人员层级、决策链条。”
“第二层:迫使米哈伊尔违规。维克多不出现,米哈伊尔就不得不带着当天应交接的全部现钞离开跑马场。金额足够引起任何巡捕的注意。”
“第三层:通过巡捕房的介入,迫使切尔诺夫动用上层关系。通过马尔尚向法租界巡捕房总监法尔热施压,释放米哈伊尔。这一动作暴露了ROVS在上海的上层保护伞结构——马尔尚、法尔热,以及他们之间的利益链条。这些节点此前完全不在远东分局的掌握之中。”
男人在这里另起一行,字迹稍微大了半号——这是他强调重点时的习惯。
“第四层,也是此次行动的核心目标:逼迫'K先生'离开哈尔滨,来到上海。”
“一个外围人员被扣,不值得'K先生'亲自过问。但如果ROVS被内务部盯上,性质就变了。ROVS不敢继续暴露自己的秘密网络,他,切尔诺夫一定会将此事上报他的东家。”
“据‘乌鸦 ’报告,切尔诺夫已经下令停止一切洗钱行动,并暗示‘会有人解决掉这件事’。”
“我有理由相信,K先生,或者至少是他真正的心腹,已经抵达上海。”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点敲在窗玻璃上,细密的,像无数根针同时落下。
“'K先生'选择亲自来上海,说明三件事:第一,ROVS的上海洗钱网络对他的整体运作不可或缺;第二,他对切尔诺夫的能力不够信任,认为后者无法独立处理内务部的威胁;第三——他有信心在上海解决问题。”
“第三点最值得警惕。”
男人在纸上写下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
“综上,远东分局拟在上海找出‘K先生’,并且对其实施秘密逮捕。”
“目前,网已经铺开,接下来要做的,只是收紧。”
“以上全部行动均在远东分局职权范围内执行,如需中央进一步指示,恳请及时下达。”
“祝伟大的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繁荣昌盛。”
“祝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大林同志身体健康,领导我们从胜利走向更大的胜利。”
落款:苏俄内务部远东分局调查处处长,尼古拉·叶戈罗夫。
1936年10月5日。
叶戈罗夫写完最后一个字。把钢笔放回白瓷碟子上,盖上笔帽。然后从头到尾,逐字逐句,重新检查了一遍。
没有错别字。没有语法问题。没有任何可以被质疑的主观推测——每一个判断后面都跟着证据来源和推理过程。
他把信纸整齐地叠成三折,装进一个灰色的信封。用一根从自己头上拔下来的头发丝粘住。
信封正面,他只写了一个字母。
“C”。
斯大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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