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查一个号码
新亚饭店六楼，顶级套房。
楚河靠在沙发的扶手上，从茶几旁的雪茄盒里抽出一支古巴的蒙特克里斯托，用银质剪刀齐根切下帽头，划着火柴，慢慢转动着点燃。
烟雾在灯光里旋成一团淡蓝色的薄纱。
他看着那团烟，脑子里把几条线重新捋了一遍。
37269。
这个号码，是NKVD远东分局在上海的一条联络线路。
但具体情况——这家照相馆是什么来头、开了多久、背后的人是谁、日常有没有其他客人——这些细节，他一个初来乍到的东北商人，查不出来。
楚河也绝对不可能，冒冒失失打电话过去试探。
但对于有个人来说，实在太简单不过了。
楚河把雪茄夹在指间，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听筒，对着话筒报了一串号码。
嗡嗡的接线声响了六七秒，那边咔嗒一响。
“喂？”
张啸林的声音。这个号码直接连通张啸林的书房，属于整个上海滩最私密的号码之一。
这个点是张啸林的休息时间，听得出来，他似乎很不悦。
“张老哥。我，楚天。”
“哎呦！楚先生，楚老弟！”张啸林的声音立刻从刚刚的不悦，转变成了一股子掩不住的兴奋劲儿。
“正想找你呢！”
楚河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换了个姿势靠着床头。“最近怎么样？”
“好！好得很！”张啸林的声音都快从电话里溢出来了，“我和程枫林程副董配合的非常有默契，财务和投资两方面，我一概不插手。而且，程先生是个人才！我跟你讲，这小子做事比我手底下那帮废物强十倍。”
张啸林这是告诉楚河，自己绝对不会专权，管钱和钱的使用，全部交给了你派来的人，我只管联络、运营和人事。
先别说这是否是张啸林心甘情愿的，至少在这个阶段，他表现出足够的听话。楚河看了近期的不少上海报纸，兴华集团公司的新闻铺天盖地，董事长张啸林带着副董事长程枫林，每天出席各种高档的酒会，发表着激昂的讲话。
什么“实业救国”、什么“振兴民族工业”，台下掌声雷动，台上张啸林志得意满，俨然已经把自己从青帮大亨的壳子里蜕了出来，摇身一变成了沪上新兴资本的领军人物。
张啸林很满意。反正，花的又不是自己的钱。
《新闻报》商业版用了整整半个版面报道兴华集团的成立，标题是“沪上新锐——兴华集团横空出世，注册资本五百万美元震动商界”。配了一张张啸林和程枫林在办公楼前的合影，两人西装革履，笑容满面。
《申报》的经济专栏更是连续三天跟踪报道，有记者在文中大胆推测：“张先生此番以实业家身份重返公众视野，其志恐不止于一家公司。以其在上海滩经营数十年之人脉根基，加之雄厚外来资本之注入，兴华集团未来之版图，或将横跨航运、矿产、化工、重工业诸领域，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已然隐现轮廓。”
……
“哦？看来已经有进展了？”楚河问。
“刚要跟你说这个！”张啸林清了清嗓子，“大华造船所那四条船，复工的手续已经跑完了，工人已经在召回了，月底之前船坞就能重新开起来。”
“嗯。”
“还有一桩大买卖——”张啸林说，“浦东有一家叫'永泰化学'的化学厂，是做做氯碱起家的，前年扩产上了一条烧碱线，结果碰上出口萎缩，积压了一大堆库存，银行的贷款还不上。那周老板这半年被催债催得快跳黄浦江了。”
楚河吐着雪茄烟，等着下文。
“我带着程副董事长去了一趟。那个周老板看见我们，听说真金白银救他的厂子，差点没跪下来。”张啸林嘿嘿一笑，“他开出的条件是五十五万美元，收购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价格被我谈到了四十万。另外……追加二十万设备升级款，把那条烧碱线的产能翻一番。同时帮他把积压的库存消化掉——程副董事长已经联系了两家本地的肥皂厂，签了长期供货协议。”
“周老板答应了？”楚河皱了皱眉，虽说这做买卖，本身就是讨价还价，但一下砍了人十五万，却不知道张啸林从中使了些什么手段。
“答应了。”张啸林笑出了声，“不过这周老板只肯卖45%，公司的控制权，我后边儿会再找机会吃下来。不急。”
“张老哥，都是民族企业家，价格方面，还是不要压的太狠了。”
“这我知道如何把控。楚老弟放心。”张啸林有些不以为意把情况一项一项报完，末了又加了一句：“楚老弟，你放心。有了这个兴华集团的牌子，再加上我张某人在上海这几十年的面子——那些个厂子的老板，哪个不给三分薄面？”
作为一个流氓头子的张啸林，还真是一把双刃剑。
楚河没在电话里说什么，却打定主意，下来必须给程枫林叮嘱一二，定下原则制衡张啸林。他的本意是保护工业，可别最后本末倒置，变成了对于民族企业的掠夺，背负骂名。
而且，钱的问题，最后造成的美元通胀也好，英镑贬值也把，薅的都是帝国主义的羊毛，你老美能无限印钞，收割全世界，我楚河还不能让你放放血？
聊完了关于兴华公司的话题，楚河把话兜住，语气不变地接上另一个话题。“有件小事，想麻烦你帮个忙。”
“你说！”
“帮我查一个电话号码。法租界的。37269。”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查号码？”张啸林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好奇，“什么来路？”
“目前还不清楚。”楚河说，“我需要知道这个号码登记在谁名下，是私人电话还是商店公话，老板是什么人，开了几年，平时什么营业状况。越详细越好。”
“这有什么难的——”
“但有一点。”楚河打断他，“不要打这个电话。不要派人上门。不要做任何可能让对方察觉的事情。只查底档，查公开信息。”
张啸林顿了一下。
“怎么，有什么讲究？”
楚河想了想措辞。
“这个号码是我从一条线上截到的。对方可能只是一家普通的商店——也可能不是。如果是普通铺子，那这个号码就是公开对外营业的，随便查都行。但万一不是……”
楚河把雪茄重新夹起来，抽了一口。
“万一这个号码是某些人的专线，只给特定的人用。那贸然一个陌生来电打过去，对方立刻就知道——有人在查他们。电话一响，什么痕迹都留了。”
张啸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嗐”了一声。
“明白了。只走底档，不碰面。”
“对。”
“小事一桩。”张啸林的语气轻松下来，“法租界电话局的底档，我那边一句话的事儿。半个钟头之内，所有信息都给你送过来。”
“好。”楚河没急着挂，又说：“还有一件事。”
“你说。”
“帮我弄一台摄影机。能拍活动画面的那种。要好的，16毫米的胶片机。外国货。另外再配一台放映机。”
这个要求显然出乎张啸林意料。
“摄影机？”他的声音里带着困惑，“楚老弟，你要拍什么？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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