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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1章 卢沟桥枪声


七月,冕山村的暑气蒸腾。

集市边的槐树下,两个赶集的汉子在吃了碗面条后,带上采买的一些物资,赶着骡马往村外走。

路上人迹罕至起来,两人开始小声地交谈。

“这物价,涨得厉害。”

年长些的那个叫石藤,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穿一身灰布短褂。他掏出烟袋,装了一袋旱烟,点着了吸了两口。

“三月的时候,一斤猪肉八毛。现在一块三。”

坐他对面的是王山,三十来岁,瘦高个,眼窝深陷。

他接过烟袋,也吸了一口。

“不止猪肉。火柴、煤油、肥皂,全涨了。”

“看来,是封锁线见效了。”

坐在驴车上个石藤把烟袋磕在鞋底上,把烟灰磕掉。

“山里的东西出不去,外面的东西进不来。再这么下去,大雪山里那帮人,撑不了多久。”

王山看着远处,盯着地上那摊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尘土。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对于征服支那,你怎么看?”

石藤不知道王山为何有此一问。他们来到大雪山以后,从来不会谈论中日的格局,因为他们只是两个农民,无论在什么场合,也绝对不会有任何谈论。

所以,“王山”这突兀的一问,让他有些发懵,虽然身边没有任何人,但他还是做出一副不解的模样:“你在说什么?”

“心里有些烦躁,想和你谈谈。现在又没有其他人。”王山说。

石藤又沉默了一小会儿,左右看了看,才开口。“去年我还在华北的时候,跟牟田大佐、清水少佐喝过酒。”

王山抬起头问,“他们怎么说?”

“跟你想的一样。尽快开战,拿下华北,占据黄河以北。”

王山把烟袋还给石藤。

“西安事变之后,支那逐步统一了。这对帝国很不利。好在华北还在地方势力手里。一旦开战,可以迅速逼他们投降。在常凯申的中央军反应过来之前,就拿下平津,直逼黄河北岸,逼迫其承认既成事实。”

王山有些愁眉苦脸,“可是,支那太大,帝国很难一次征服。一口一口吃,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我有种感觉,快开始了。最近广播里说,华北驻屯军好几次在北平宛平附近演习。战前侦查,应该已经完成了。”

石藤解开褂子最上面一颗扣子,让风灌进胸口。

“赶快开始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两人在小道上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到了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石藤停下脚步,往后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没人跟着。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树根下的泥土。泥土下面是一块木板,木板下面是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台电台。

王山把电台取出来,放在地上,打开盖子。石藤从怀里掏出一个蜡丸,用指甲掐开,里面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字。

滴滴答答的声音被广袤的森林吞没。

发完报,王山把电台装回暗格,盖上木板,埋好泥土。

两人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沿着原路往回走。

这已经是他们这个组第六次发报了。

冕山村的情报,已经送出去不少。

对于关东军来说,这里已经不再是什么秘密。

物价可以推断出物资的供应情况——三月时一斤猪肉八毛,现在涨到一块三,涨幅超过六成。火柴从两分一盒涨到五分,煤油从一角五涨到三角,肥皂从三角涨到六角。这些日用品的价格曲线,清晰地勾勒出封锁线的效果:外部补给断绝,内部存量消耗,市场开始失衡。

管理处的大楼更是明证。从一开始的灯火通明,到后来逐步断电。现在连蜡烛都开始用上了。办公室里的煤油灯从每间一盏减到两间共用一盏,宣传部的印刷车间从每天运转十二小时缩减到六小时。这说明发电用的柴油已经开始定量配给。

军官出行的汽车使用频率也在下降。以前管委会的几辆吉普车几乎天天在路上跑,现在一周能见到两三次就不错了。处长级别的干部开始骑马或步行,连姜维民这个一把手都改骑自行车了。车队的保养频次从每周一次改为每月一次,轮胎都开始打补丁。这些细节无一不在说明——储备的石油几近耗尽。

更关键的是,冕山村周边几个小型水电站的建设进度明显加快。工地上的劳力从两百人增加到五百人,施工时间从白天延长到夜间。这种反常的紧迫感,因为必须尽快建成替代能源,否则整个行政体系都会陷入瘫痪。

所有这些碎片化的情报拼凑起来,指向同一个结论:封锁线正在发挥作用,大雪山里的那支军队,正在被慢慢困死。

——

同一时间。

冕山村武装部的一间房间,门上挂着牌子,写着“档案室”。

屋里坐着三个人。

刘干事翻开笔记本,用笔指着上面的记录。

“七月十二号,下午三点二十分,石藤、王山两人在集市槐树下碰头,前去吃面取得情报。”

“七月十三号,上午十点,两人离开冕山村,方向西南。”

“七月十三号,下午两点,侦测到无线电信号,方向西南,距离冕山村约四十公里。”

马科员接话。

“联络线已经完全摸清了。石藤和王山就是最后一组日谍的骡子,再往外,是一部新的电台。”

周会计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

“真想一网打尽。”

刘干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上面早就说了,不抓。”

周会计皱眉。

“为什么?证据都在这儿了,抓他们易如反掌。”

“因为没意义。”

马科员说。

“他们得到的消息,都是我们想让他们得到的。现在抓了,有什么用?”

周会计不说话了。

刘干事合上笔记本。

“上面说得很清楚。这条线,要用来钓鱼。”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院子。

“只要拉住他们,后面的鱼就会源源不断钓上来。”

周会计还是不太明白。

“可是既然不抓他们,就得让他们搜集情报。他们搜集不到怎么办?”

“那就送给他们。”

马科员说。

“物价涨了,这是真的。封锁线有效,这也是真的。但涨了多少,有效到什么程度,这些数据,都是我们控制的。”

刘干事转过身。

“他们以为自己在搜集情报,其实是在接收我们投喂的情报。”

周会计恍然大悟。

“明白了。”

刘干事走回桌前,拿起笔记本。

“继续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全部记录在案。”

三人点头。

——

七月七日。下午。

华北的太阳毒辣辣地照着永定河。

河水很浅,河床上的石头露出来,晒得发白。

宛平城外的玉米地里,几个农民蹲在田埂上歇凉,远远看见一队穿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从丰台方向开过来。

扛着枪,步点整齐,靴子踩在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

那是日军中国驻屯军步兵第一联队第三大队第八中队。

中队长清水节郎。

他们开到了紧靠中国守军驻地的回龙庙到大瓦窑之间的地区,开始布置演习阵地。

宛平城里的中国守军——第二十九军三十七师一一〇旅二一九团三营的士兵们——趴在城墙上往外看。

看见日军在暮色里来回跑动,枪口的火光一闪一闪的。

非常紧张。

晚十时四十分。

演习方向忽然传来几声枪响。

比之前的演习枪声更脆,更近。

紧接着,日军的演习停止了。

河岸那边一片寂静,只有永定河的水在夜色里哗哗地流。

清水节郎下令清点人数。

点了一遍。

少了一个。

失踪的士兵叫志村菊次郎,刚入伍不久,是个新兵。

清水节郎立刻向大队长一木清直报告。

一木清直认为“一名士兵失踪是桩大事”,马上打电话报告在北平的联队长牟田口廉也。

牟田口廉也当即下达了交涉命令。

二十多分钟后。

志村菊次郎归队了。

他只是在传令途中拉屎迷失了方向。

但消息被严密封锁了。

将近午夜。

日本驻华使馆武官松井太久郎打电话给北平冀察当局,声称日军演习时丢失一名士兵,要求进入宛平县城搜查。

电话是打到第二十九军副军长兼北平市长秦德纯那里的。

秦德纯半夜被叫醒,听完电话,沉默了几秒。

他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你们夜间演习,事先有没有照会我方?”

“第二,丢失一名士兵,为什么一定要进城搜查?”

电话那头的回答是。

“这是日方的要求。”

秦德纯说。

“此事必须调查。双方派人到现场处理。”

七月八日凌晨零时。

宛平县长王冷斋接到电话,披衣出门。

凌晨二时。

日军加强了卢沟桥地区的兵力配置,部队集结在卢沟桥火车站西南方。

凌晨二时三分。

日军占领了宛平城外唯一的制高点沙岗。

凌晨三时。

中国代表到达北平日本特务机关部进行谈判。

凌晨四时左右。

中日双方代表进入宛平城谈判。

然而。

在双方代表进入宛平城谈判之前,日军已经完成了对宛平城、龙王庙、平汉铁路桥的包围。

谈判桌上。

日方代表寺平要求中国守军撤出宛平城。

王冷斋当场拒绝。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说了一句话。

“宛平城是中国领土,中国军队守中国领土,理所应当。你们的要求,没有道理。”

话音未落。

城外传来一声炮响。

凌晨四时二十三分。

牟田口廉也下令向宛平城开炮。

炮弹越过城墙,落在宛平县公府的大厅里。

炮弹炸响的那一刻。

王冷斋猛地抬起头。

看见屋顶的灰土簌簌地往下落,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泼出来,洇湿了面前的谈判记录。

“你们——”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们这是谈判,还是开战?”

日方代表没有回答。

城外第二发炮弹已经出膛了……

十分钟之后,宛平城里的中国守军接到了命令——

“卢沟桥即为尔等之坟墓,应与桥共存亡,不得后退!”

枪声密如骤雨。

永定河的水被炮火映红,卢沟桥上那四百八十五头石狮子,在硝烟中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它们见过六百年的风雨兴亡,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夜晚——一个古老国度被彻底逼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从这一夜起,再没有局部,再没有事变,再没有忍让。

从这一夜起,四万万人的怒火,将从每一寸被践踏的土地上燃烧起来。

从这一夜起,华北之大,已安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

历史会记住这个日期。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

山河破碎处,全面抗战始。

(感谢大家的关心,昨天去医院检查轻微胃出血。此前觉得站不稳是因为饿的。今天吃了药已经好很多了。然后,这几天有点卡文了。T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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