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算计
一个小时前，庐山。牯岭。美庐别墅。
七月的庐山凉爽宜人，远处云雾缭绕。
不久前，庐山暑期培训团开学，几千人的进驻，常凯申也来到庐山疗养和督促培训。
此时，常凯申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电报。
第一份，来自北平。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报告卢沟桥战况及日军增兵情况。
第二份，来自天津。驻天津的武官报告日军从山海关方向有大批铁路运输活动。
第三份，来自南京。何应钦转报日本驻华大使川越茂的“调停方案”——要求中国军队后撤、惩办“肇事”军官、向日方道歉。
看样子，日本方面似乎也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常凯申把第三份电报拍在桌面上。
“道歉？”
站在一旁的陈诚没接话。他知道这不是问他。
“娘希匹。”常凯申骂了一句，“辞修。”
“学生在。”陈诚上前一步。
“你觉得日本人是真想就地解决，还是在拖时间？”
陈诚早有准备。“学生判断，日方所谓'不扩大方针'，不过是缓兵之计。从目前的情报看，关东军方面已经有向热河增兵的动向。华北驻屯军在塘沽和天津的军需物资调动量，比平时增加了三倍。这不是和平收场的架势。”
常凯申没转身。
“你的建议？”
“第一，立刻调中央军北上。孙连仲第二十六路军、庞炳勋第三军团已经在石家庄待命，应即日开赴保定。第二，在南口布防。卫立煌的第十四集团军可以担任这个任务。万一平津不保，南口是进入山西的门户，绝不能丢。第三，二十九军指挥部应该后移到保定，宋哲元在北平太危险。”
常凯申没有立刻表态。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书桌后面。
“敬之怎么说？”
陈诚顿了一下。“何部长认为，调兵北上动作太大，日本人一旦侦知，可能反而刺激事态升级。他的意见是——先通过外交渠道稳住局面。”
“稳住？”常凯申冷笑一声。“九一八的时候也是稳住，一稳就稳丢了四省。”
陈诚没接这话。
常凯申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两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何应钦从走廊那头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情报摘要。
“委座。”何应钦进门，把文件放在桌上。“军令部二厅刚送来的——日军从山海关方向又有两列军列开出，方向是天津。”
常凯申扫了一眼，脸色更沉了。
“增兵。”
“是。”何应钦说。“照这个速度，一周之内，华北驻屯军的兵力至少能翻一倍。”
陈诚接话：“如果日军增兵到位，平津就守不住了。二十九军装备差、训练弱，打不了硬仗。我们的中央军从石家庄北上，最快也要三天。时间差太大。”
常凯申背着手走到窗前，庐山的云雾在脚下翻涌。
“问题是——”他没转身，“我们现在调兵北上，日本人一定会说是中国主动扩大事态。国际舆论就被他们翻过来了。”
何应钦点了点头，突然眼珠一转，“所以不能从正面做文章。”
”哦？敬之有什么好想法吗？“
“委座，确实想到一个法子。”
“说。”
何应钦没有急着开口。他走到墙上那幅中国全图前面，手指点在东北的位置上。
“第六集团军。”
常凯申转过身来。
陈诚的眉头挑了一下。
何应钦的声音不急不缓：“华北驻屯军现在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地制造事端，根本原因只有一个——他们判断后方绝对安全。关东军在满洲坐镇，七十万平方公里的地盘稳如磐石。华北驻屯军才敢放手施为，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前面打成什么样，后方不会出问题。”
他转过身，面对常凯申。
“但如果后方出了问题呢？”何应钦继续说：“第六集团军盘踞大雪山，装备精良到有造飞机。其支部队的军工体系、后勤能力、技术水平，远超我们的想象。我听说，雨浓在大雪山里安插了不少人，但到现在，依旧是个迷。”
陈诚若有所思。“敬之兄的意思是——”
何应钦说。“只要第六集团军有可能在近期采取行动，关东军不敢动，就不可能往华北增派兵力。华北驻屯军兵力有限，孤掌难鸣，事变就可能被控制在局部范围内。”
“给楚河发一封电报。”何应钦说。“要求第六集团军适时发动进攻。我不相信关东军的封锁线，真的还能将第六集团军给困住了。”
陈诚皱起眉。
“敬之兄，楚河不是好说话的人。”他直言不讳。“从上次在上海的接触看，这个人心思极深，对中央的态度是——合作但不服从。你一封电报过去，他凭什么配合？”
何应钦早有准备。
“凭两样东西。”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利益。上次买了十架飞机，花了一百万大洋。楚河当时说过，先交钱后交货，中央需要多少他都能供应。这说明什么？说明他需要钱。大雪山被封锁了一年半，外面的物资进不去，但他需要现金来维持某种我们不了解的供应链。第二批飞机的采购款，我们一直压着没给。现在放一部分出去，不用全给，先给一半——作为'诚意'。”
常凯申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第二，大义。楚河这个人，精明归精明，但从过去一年多的接触看，有两个底线他不会碰——不叛国，不降日。双十二事变时，他第一时间发通电呼吁和平，站在中央这边。事变解决后，他回电表态拥护全面抗战。这个人至少在表面上，是要当民族英雄的。”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
“所以电报的措辞很关键。把华北的局势如实告诉他，让他知道，如果事变扩大，整个华北沦陷，他楚河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陈诚听完，沉默了几秒。
“如果他还是不动呢？”
何应钦笑了一下。
“有没有枣，先打一杆子。如果还不动，是时候也可以将我们所掌握的一些，关于第六集的实力情况，通过梅机关的一些情报暗线，泄露给日军军部……如果，他们知道大雪山里能自己造飞机的，估计会慌了神。那时，华北之危，可解也。”
常凯申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腹部。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有道理。”常凯申终于开口，但语气里没有轻松。“但是——”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
“如果楚河真的打出来了呢？”
何应钦和陈诚同时一愣。
常凯申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他打出来，占了冰城，占了松花江平原——那是什么？那是又一个张作霖。一个有飞机、有坦克、有军工厂的张作霖。”
书房里的温度似乎降了两度。
何应钦张了张嘴，没有立刻接话。
陈诚反应快。“委座的意思是——我们在利用他的同时，也要防着他？”
常凯申没有正面回答。
“一个能造出超越目前现役战斗机的人。”常凯申用指关节敲着报告封面。“一个把物资来源捂得死死的、连我派人问一句都不肯说的人。”
他把报告合上，心中想：“也让我睡不着觉。”
何应钦和陈诚对视了一眼。
常凯申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又停住，重新坐回椅子，拿起钢笔。
“电报我自己拟。”
他在信笺上写下第一行字——
“兹有要务商请——”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写完最后一个字，常凯申把信笺推到一边，等墨迹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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