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增兵（三）
七月十一日。东京。
内阁会议上午结束。
决议只有两条。第一，任命香月清司中将接替病重的田代皖一郎，出任华北驻屯军司令官。第二，命参谋本部正式向华北增兵，“以结束目前华北之混乱局面”。
下午三时。
参谋本部和陆军省高级将领入宫晋见天皇裕仁。
按照日本宪法，天皇是日本军队的最高统帅。对外宣战、出兵海外，都必须取得天皇同意。
御前会议的地点在宫城御学问所。
裕仁今年三十五岁。他的父亲大正天皇在位仅仅十年，即因精神疾患让位与其监国，五年后去世。他正式登上天皇宝座。
与他那个精神不太正常的父亲相比，裕仁清醒得多，也更懂为君之道。
但在他压抑的表情之下，超越祖父明治天皇的渴望始终滚烫。
御座前。
近卫内阁全体成员和载仁带领的参谋本部高级官员毕恭毕敬地前倾身体。头部下垂，双手紧贴裤缝。
鸦雀无声。
近卫呈上请求批准出兵的文件后，裕仁没有立刻盖章。
根据宪法，虽然他不能推翻内阁的决定，但他必须表现出相应的关注。
这既是权术，也是义务。
“诸卿。”
裕仁开口了。声音有些柔软，在寂静的房间中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闭住呼吸，仔细聆听这个“神”传出来的声音。
“华北局势，真的危急到必须增兵的境地了吗？”
近卫大为惊讶，以为裕仁是要反对。
他正要开口分辩，又听到那丝柔软的声音继续问——
“支那虽然软弱，然其地大物博，军队数量众多。我们增兵，他们也会增兵。我军能否占优势？”
近卫的心一下落在肚子里。这句话的重点是“我军能否占据优势。”
裕仁这哪里是在质疑。这是以日本人常说的“腹语”暗示他们——应该大举增兵，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陆军大臣杉山元恭恭敬敬地上前一步。
“请陛下放心。华北地区地形平坦，利于我军火力发挥。支那军人数虽多，但装备差，与我军无法同日而语。只要兵力到位，必可速战速决。”
裕仁没有接话。
御前安静了三秒。
“我军增兵华北，如果苏俄干涉，怎么办？”
依然是那个柔软的声音，像妇人的手轻轻抚过房间。
外交大臣广田弘毅回答：“苏俄不会干涉。苏俄的目的是利用支那牵制我国，以利于其专心对付来自欧洲的威胁。目前斯大林正在进行大清洗，远东军区的高级军官已经被撤换殆尽，他们没有余力干涉东亚事务。”
裕仁轻轻点头。
但还是有些担心。
“要是苏俄真的发动进攻，有什么应对办法吗？”
参谋总长载仁亲王上前一步。
“如果是这样，那也没办法。”
裕仁的脸微微一沉。
“没有办法？什么叫没办法？怎么能没有办法呢？”
载仁的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杉山元急忙补充：“陛下，不是这样的。我们在满洲的关东军依然雄厚，依照苏俄现在在远东的军事力量来看，这种进攻是不存在的。苏俄要发动进攻，必须从遥远的欧洲调兵过来，没有半年的准备办不到。而我们从支那调兵到满洲，只需要短短一个月，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裕仁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回答。然后他又开口了，语调依旧柔软，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我还听说，满洲腹地还盘踞着一支强大的支那军队。”
御前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裕仁的目光从杉山元身上扫过，落在载仁脸上，又转回来。
“据报告说，这支军队盘踞在大雪山中，兵力数万。如果我军主力南下华北，他们从满洲腹地发动袭击，切断关东军的后方补给线——会怎样？”
杉山元的额头微微冒汗，但他反应极快，立刻上前半步，腰弯得更深。
“陛下明鉴。关于大雪山的支那残军，关东军已经进行了详细调查。”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这支部队确实盘踞在深山之中，但经过一年半的严密封锁，其物资储备已经接近枯竭，绝非外界传闻的那般夸张。”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御座方向。
“更重要的是，以那支残军目前的兵力和装备，想要突破封锁线，无异于以卵击石。臣可以向陛下保证——即便我军从满洲抽调部分兵力南下华北，大雪山方面也绝不会出任何问题。关东军完全有能力在增兵华北的同时，维持对那支残军的封锁。”
裕仁微微点头，脸上的忧虑稍稍消散。
“那就好。”那个柔软的声音说，“满洲是帝国的生命线，绝不能有失。”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杉山元的声音斩钉截铁。
裕仁的表情缓和了。
“支那很大，人很多。”
裕仁的手指轻轻搭在御座扶手上。
“皇军的力量有限，帝国的国力也有限。杉山将军——”
他叫了名字。
杉山元的身子弯得更低。
“这场战争，要打多长时间？”
整个御学问所，安静到能听见外面松针落地的声音。
杉山元抬起头，目光坚定，声音洪亮，信心十足。
他拍着胸脯说，“陛下，陆军省和参谋本部的意见是——最多三个月。皇军占领华北以后，支那的抵抗就会崩溃。届时，常凯申政府将被迫接受帝国的条件，华北问题将一劳永逸地解决。”
三个月。一劳永逸。
这两个词在御前回荡。
裕仁的眉头终于彻底松开了。
他心满意足地拿起玉玺，盖在近卫呈上的增兵请求上。
朱红的印泥落下。
战争机器正式启动。
走出宫城的时候，杉山元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
他刚刚在天皇面前完成了一场完美的表演。三个月——这个数字他是经过精密计算的。
不。
他什么都没算过。
他只是知道天皇想听什么。
一个“快”字。一个“胜”字。
一个让天皇安心盖章的数字。
至于三个月以后事情会变成什么样？——那是三个月以后的事了。
（注，杉山元“傻瓜元帅”的梗就是从这儿来的，拍着胸脯号称三个月灭亡中国，结果光淞沪会战就打了三个月。1941年，在日本究竟是“北上”进攻苏联还是“南下”挑战美英的关键抉择中，作为参谋总长的杉山元再次展现出惊人的盲目。他向裕仁保证，可以在一个月内解决太平洋战事。）
……
当天晚间，日本政府正式宣布增兵华北。
消息传出，日本列岛像被点燃的火药桶。东京银座的街头，无数少女捧着捐款箱向路人鞠躬，请求捐款支援“圣战”。大阪三菱重工的工人宣布自愿加班，延长工作时间。横须贺海军工厂的造船工挂出横幅——“为天皇陛下多造一艘军舰”。
各地征兵点前排满长队。
适龄青年踊跃报名，争先恐后要前往中国参战。后援会、劳军团像雨后春笋般涌现。似乎胜利就在眼前，只要伸手就能摘到。
没有人问：如果三个月打不完呢？
也没有人敢问。也不会有人认为，贫弱的中国面对强大皇军的全面进攻，能撑住三个月还不投降。
那个广袤的土地，那个古老的东方大国，即将彻底被帝国吞并……
随后的二十天里，日本军部以惊人的效率完成了兵力集结。
关东军调遣独立混成第一旅团和独立混成第十一旅团入关。
随后又从第一师团抽调第二旅团组成混成第二旅团，旅团长本多政材少将。从第二师团抽调部队组成混成第十五旅团，旅团长筱原诚一郎少将。
这些部队均于七月底前到达华北。
同时，从朝鲜军调遣第二十师团一部。
从日本国内调遣第五、第六、第十师团。
七月二十八日。
日军向北平发动总攻，二十九军副军长佟麟阁、一三二师师长赵登禹殉国。
当夜，宋哲元率部撤离北平。
七月三十日。天津沦陷。
八月初，以原有的“中国驻屯军”为基干，成立“华北方面军”，司令官为前陆相寺内寿一大将。
至此，日军在华北的总兵力骤增至三十七万余人。
很快，华北方面军以平津为基地，兵分多路发动战略进攻。
三路并进。
平汉线——主力进攻方向，企图在保定、石家庄地区与中国军队决战。
津浦线——沿铁路向南进攻。
平绥线——向西，目标夺取山西。
华北的天，塌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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