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最后一部电台（一）

“据悉，第六集团军盘踞大雪山已逾两年，坐拥数万精兵，却对当前华北之危局视若无睹。面对中央三次电令，该部以种种借口拖延推诿，至今未发一枪一弹。更有消息指出，此前所谓'歼灭关东军一联队'之战果，实为——”

李思彤猛地把铅笔拍在桌上。

“放屁！”

孙慧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有知情人士透露，该战役疑点重重。据分析，此役极有可能是第六集团军与关东军之间的一场交易。以一个联队的'牺牲'换取某种默契，使第六集团军得以混的中央编制。否则，何以解释一支被封锁一年半之久的军队，竟有能力全歼日军一个满编联队？”

李思彤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都红了。

“慧兰姐，你听听！你听听这都说的什么！什么叫交易？什么叫自导自演？那些牺牲的战士——他们流的血是假的吗？！”

关于黑虎山狙击战的悲壮故事太多了，他两多次采访过受伤的老兵，写了很多长篇通讯。

每一次听着那张战斗的惨烈和牺牲，李思彤眼眶就会发红。

孙慧兰放下笔，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了一些。

“消消气。这种话，说的人自己都不信。”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能这么说！”李思彤的声音带着哭腔，“咱们在山里吃糠咽菜，一根蜡烛都省着用，他们在外面动动嘴皮子——”

“思彤。”孙慧兰叫住她。。

“把后面的播完，记下来。晚点还有两个台要听。”

由于大雪山被封锁，报纸进不来，想要整理外边儿的新闻，全靠这台大功率收音机去听。

李思彤每天的日常工作，就是听收音机，整理相关新闻素材，编辑成稿件在《先锋日报》上刊登。

但这半个月来，外边对于第六集团军的评价，逐渐转向了负面，各种消息、各种评论、各种猜测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第六集假抗日。

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读书人，没有丝毫共情山中的艰难。

李思彤咬着嘴唇，重新拿起铅笔，把播音内容一字一字记在本子上。

孙慧兰低下头，继续写手里的稿子。

稿子是姜处长上午亲自交代的。

原话是——“写一篇安抚群众情绪的文章，语气要温和但坚定。要告诉大家，咱们信得过自己的军队。”

姜处长说这话的时候，管理处大楼外面正闹着。

二十多个年轻人，手举白布横幅，上面用墨水写着——“将士何时出山？”“关东军在华北屠杀同胞，我等岂能坐视！”“请命出兵，共赴国难！”

都是前来投军没被收编，在地方上做文职、做教育、做技术工作的知识分子。

他们当初翻山越岭跑进大雪山，是为了抗日。现在日本人在华北烧杀掳掠，他们困在山里——心里那口气，有些憋不住了。

这就是现在冕山村的空气。

外面的舆论像刀子，一刀一刀扎进来。

人心浮动。

李思彤又听了十分钟，换到另一个频率。

这个台是西安的，语气稍微好点，但也在催促。

“——各界人士呼吁第六集团军尽快呼应全面抗战之大局，勿令国人寒心——”

“哼。”李思彤把频率记在本子上，嘟囔了一句，“他们知道什么叫封锁线吗。”

孙慧兰的笔没停。

她在写——“致冕山村全体军民同胞书”。

开头已经成型了。“当此国难之际，每一位同胞的焦急与愤慨，指挥部感同身受。诸位从五湖四海汇聚于此，所为何来？为的是有朝一日，以雷霆之势，给侵略者以致命一击。一日不动，非不欲动，乃蓄势待发——”

笔锋流畅，一气呵成。

但孙慧兰的脑子，不在稿子上。

她比冕山村里任何一个焦躁的知识分子都更清楚——第六集团军要动了。

而且很快。

这个判断不是猜测。

封锁线的格局，早在一年半前修建完成时，第六集团军参谋部就已经进行过详尽的侦查和测绘。

那些数据她接触不到，但她知道——常规情况下，不需要反复侦查同一段防线。

除非是在临战前，对敌军最新部署做最后确认。

而最近三周，雪峰岭参谋部的军官下来了四次。

每次都是三到五人的小组，带着测绘工具和望远镜，沈霁风作为武装部部长，负责地方武装力量和民兵编制，陪同参谋部视察边界区域，前往大雪山边界方向，一去就是一两天。

孙慧兰注意到几个细节。

沈霁风最近三次出行，都带上了武装部的三个排长。

这三个排长管的是冕山村周边的民兵巡逻队——他们熟悉的，是冕山村到大雪山边界之间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山头、每一处可以隐蔽行军的地形。

然后是武装部从上周开始，暂停了所有民兵的休假。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能找到别的解释。

合在一起看，只有一个意思——临战侦查。

而更关键的证据，是昨天。

沈霁风从山里回来，给她带了一瓶清泉烧。

清泉烧是松花沟口往北六里的清泉屯自家酿的高粱酒。

那个屯子地下水好，酿出来的酒清冽甘甜，在大雪山里小有名气。一斤酒要一块工分券，不便宜。

关键不是酒。

关键是——这已经是两周内，沈霁风第二次去松花沟。

第一次去了三天，回来以后情绪不高，坐在她对面吃饭时话都少了。

那阵子他整个人都沉着一口气，问他什么，都是“上面自有考虑”之类的搪塞话。

但孙慧兰看得出来，沈霁风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一个武装部长，在全国都在喊“出兵”的压力下，也一样困惑——为什么不打？

但这次不同。

昨天傍晚，沈霁风来宿舍送酒的时候，话多了，笑也多了。聊起外面的舆论压力，他不再皱着眉回避，而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

“让他们说去。该来的会来。”

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信息量。

但配上他的神情、他的语气、他两周两次去松花沟的事实——

孙慧兰几乎可以断定：突围方向就是松花沟口。

而且方案已经定了。沈霁风之前的忧虑说明他也不确定上面会不会打。

现在忧虑消失了，说明他得到了明确的答案。

而且，时间不会太久。

孙慧兰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最后一个字，收笔。

稿子写完了。她把稿纸叠好，放进方科长的待审文件夹。

急。

比冕山村里任何一个喊着“出兵”的年轻人都急。

她急的不是第六集团军打不打。她急的是——这个情报必须在进攻发起之前送出去。

但现在有个问题。

一周前，冕山村进入了二级军事管制。

起因是物资。封锁线之下，冕山村的储备已经见底。粮食定量供应，连工分券都开始限额。

管理处下了命令——暂停一切集市贸易活动，所有人员出入冕山村必须持武装部签发的通行证。

赶场停了。

没有赶场，就没有骡子。没有骡子，情报就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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