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炮仗（二）
十二点一公里外，先锋军101师炮兵团前进观测所。
副团长陈文远蹲在一块岩石后头,身上盖着草绿伪装布，手里握着SCR-300的听筒。步话机里传来侦察连的声音。
“猛虎二号报告。目标区南侧山壁,伪装网被揭开。发现四门大口径火炮正在拆卸，卡车四辆已到位。人员约一百二十。开始沿公路东行,方向隘口后段。”
陈文远把听筒换到左手，右手扯过图板。
“重复一遍位置。”
“公路桩号十七加二百,正在向东,速度很慢。”
“看得清?”
“看得清。”步话机那头停了一秒，“机器的眼睛比咱们好。”
陈文远咧了下嘴。
侦察连那两台恐怖机器人，趴在南侧山脊反斜面的碎石堆里趴了整整两天,连呼吸都不用。
楚司令给的命令写得死死的：只用于观测，禁止自爆,一台不许损失。这玩意儿用一台少一台，师里报销不出来。
所以它们只干一件事，盯着对方，第一个目标，就是那几门重炮。
“好。”陈文远抓起另一部电话,摇了三下,“一营长,现在的射速保持,一发都不许少。”
“副团长,炮管温度已经——”
“我说保持。”陈文远打断他,“他们要是听见我们停,就知道我们在等。”
“是！”
他挂了，又摇通第二个号码。
这条线的另一头，在十四公里外的一片洼地里,四门M101式一〇五毫米榴弹炮从下半夜就架好了,炮衣都没揭。一发未射。
“A组。”
“A组在。”
“目标即将进入我方射界。装药号数三，高爆弹,榴发引信。听我口令。”
“明白。”
陈文远放下电话，把伪装布往上拽了拽,盯着远处那一串在黑暗里缓缓爬动的黑点。
四十分钟的炮击，一个碉堡都没准备强攻。三百多发炮弹，砸下去就是为了让对面这几门150忍不住。
关东军的重炮蹲在三公里后头，谁去打?
步兵冲上去是送人头,炮兵前移是把自己送到对方射界里。
那就不去打。
那就打到他自己走出来。
步话机又响。
“猛虎二号。敌炮已过桥,进入东侧开阔地。开始展开。”
陈文远看了一眼表。
“记录时间。”
——
B阵地。
重炮中队长田中义正大尉一脚踩进泥里，靴子拔出来带起一团黑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抬头看远方。
支那人的炮还在打。
一小时二十分钟了。
“混账。”他啐了一口,“炮弹不要钱?他们家开兵工厂的?”
技术下士抱着测算板跑过来。
“中队长！第五次交叉定位完成，敌炮阵位置与首次定位完全一致！”
“一次都没动?”
“一次都没动。”
田中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
支那人。
四十年了，还是这些支那人。
有了好东西也不会用,给他们一门炮，他们能架在原地打到炮管烧红,压根不知道声测这回事。
“架炮！快！”他冲着炮组吼,“三号炮的驻锄给我砸实了！测距班,方位一百六十七度,距离十二点二公里！”
他抓起有线电话的听筒。
“电话线接好了没？”
“报告，接好了。”
“给我接安藤大佐！”
十秒后，那头的声音带着杂音。
“田中?”
“大佐阁下！本中队已于零六时零九分抵达B阵地,四门九六式正在展开。测距完成。”
“阁下,预计五分钟后完成装填,首轮八发覆盖。摧毁支那军重炮部队,我以军人荣誉担保。”
听筒那头,安藤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重得连电话线都传得清清楚楚。
“好。田中君,打完立刻撤回原阵地。”
“哈！”
电话挂了。
安藤把听筒放回去,转向身边的高桥,嘴角终于松开。
“蠢货。”他终于放心了，摇了摇头道,“真是一群蠢货。有这样的装备,有这样的弹药,连炮兵最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支那人就是支那人,给他们一把最锋利的武士刀,他们也只会拿来砍柴。”
——
B阵地上,田中挂断电话,搓了搓手。
四门九六式的炮口已经抬起,黑洞洞地指向西南。装药手抱着药包在弹药车之间跑动,炮闩打开的金属声一声接一声。
他走到一号炮旁边,看着远处那一簇又一簇闪动的橘光。
“准备受死吧。”他咧开嘴,“愚蠢的支那军队。”
话音落地不到两秒。
远方,另一个方向——离那片一直在闪的炮火足足十几公里以外的黑暗里,亮起了一排新的火光。
四点。整齐。同时。
在这样的夜里,清楚得像有人在天边点了四支蜡烛。
田中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们还有炮?
第二个念头让他浑身的汗一瞬间凉透。
“不好——！”
他这声还没喊完,尖啸声就来了。
由远及近,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压过了所有别的声音。
第一发落在二号炮和弹药车之间。
田中被气浪掀起来,砸在三米外的泥里,耳朵里只剩下一片长长的蜂鸣。他撑起半个身子,看见二号炮的炮身歪着,一个装药手挂在护盾上,腰以下没了。弹药车翻了,药包散在地上,已经开始烧。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药包！药包着火了——”
有人在喊,喊到一半没了声音。
四号炮的炮组趴在驻锄旁边,班长扒着炮架往起爬,第五发的破片把他半边脸削掉。
第二轮八发到了。
弹药车殉爆,一整车的一五〇药包同时炸开,火柱掀到二十几米高,把整个B阵地照得亮如白昼。
田中在那片白光里看见自己的部下——有的在跑,有的在爬,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已经不动了。
“撤——撤退！散开——”
没有人听命令。一百二十个人往四个不同的方向逃,像被踩了窝的耗子。
第三轮又来了。
——
主碉堡里,安藤攥着秒表。
六分钟。七分钟。
外边传来几轮密集的炮声,一片连着一片，然后是轰的一声巨响。
在掩体内的安藤一时间没能判断出爆炸的声音来自哪里，他站起来,兴奋地拍了拍手。
“打上了！”
几个参谋军官也站直了。
紧接着——一直砸在阵地前沿的那阵持续了一小时二十分钟的爆炸声,突然停了。
彻底停了。
碉堡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顶盖上灰土落地的细响。
安藤深吸了一口气,笑出来。
“看到了吗?这就是差距。”他转身,“他们有炮弹,有火炮,却不知道怎么用。四门一〇五,打了一个多小时,连一门都保不住。等天亮,飞机到了,第二师团的大队到了——”
他抓起电话。
“给新京发报。就说:支那军重炮阵地已于零六时十七分被我部一五〇榴弹炮摧毁,敌炮击停止。本部工事完好,伤亡为零。请求——”
门帘被人整个撞开。
通信兵摔进来,半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手里的电报纸捏成了一团。
“大……大佐……”
安藤的手还举着听筒。
“B阵地……重炮中队……”通信兵的牙齿在打颤,“遭……遭到敌军重炮急袭……”
“什么?”
“四门九六式全毁……弹药车殉爆……田中大尉阵亡……全……全军覆没……”
安藤愣了一下，
听筒从他手里滑下来,吊在电话机边上晃,里面还传出译电员的声音:“喂?喂?大佐阁下？松花沟口?请重复电文——”
“你再说一遍。”
“B阵地重炮中队,全军覆没。”
安藤的嘴张开了一点。“不可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膝盖撞上桌角，桌上的沙盘晃了一下，代表南侧山壁重炮群的四枚红色小旗，一起倒了。
”联队长，中国步兵好像开始动了。“
安静无声的指挥所里，突然有人喊。
安藤回过神来，他咬了咬牙，”通知各部，准备防御。“
虽然没了重炮，不能对进攻的步兵展开弹幕覆盖，但着钢筋水泥的防御工事，并未遭遇核心打击，不怕你步兵不来，只要来，那依然在明堡、暗堡的机枪封锁下，让你们无法前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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