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惶恐（二）
新京。
皇宫。同仁殿。
伪皇帝把一只景泰蓝花瓶从茶几上扫到了地上。
花瓶在水磨石地面上碎成七八瓣，碎片溅到了跪在前面的内务府大臣熙洽的膝盖旁边。熙洽连眼皮都没敢抬，额头死死压着地面。
“冰城丢了？！”康德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颤抖，“朕的冰城丢了？！谁批准他们反的？谁批准刘健康反的？！”
殿内站着六个人。内务府大臣熙洽跪着，国务总理大臣站在一侧微微弓着腰。
宫内府次长吉冈安直站在皇帝右手边，穿着笔挺的军装，面无表情。
皇帝在龙椅前来回走了两步，突然蹲下来，双手抱着脑袋。
“完了完了完了……他们打过来怎么办？打到新京来怎么办？朕的皇宫……朕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
三十一岁的满洲国皇帝，此刻蹲在自己的龙椅前面，像一只被猎犬逼到墙角的兔子。
张景惠往前迈了半步，刚张嘴想说什么，被吉冈安直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吉冈走到溥仪面前，微微俯身，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只有皇帝能听清。
“陛下。请起来。您这样有失皇帝的体面！”语气非常强硬。
溥仪抬起头，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
“吉冈……吉冈先生……冰城丢了！它距离新京不过两百多公里，要是顺着铁路打下来怎么办？”
“暂时被叛军窃据。”吉冈的日语口音在中文里显得格外生硬，“仅此而已，无需担忧。”
他伸出手，强硬的把皇帝搀了起来，扶回龙椅上。
吉冈退后一步，立正。
“陛下。请听臣说完。”
溥仪点头。
“冰城方面的叛变，是第四军管区的满洲国军所为。”吉冈的声音不紧不慢，“这些部队，陛下也是知道的——装备落后，训练不足，枪法不准，靠偷袭和内应才占了一座空城。他们没有任何与皇军正面对抗的能力。”
他顿了一下，让皇帝把这句话消化完。
“土鸡瓦狗。”吉冈用了一个他显然事先准备好的中文词汇，发音意外地标准。“不值得陛下忧虑。”
溥仪的呼吸稍微平缓了一些。但他的手指仍然死死攥着龙椅扶手上的雕龙。
“可是……可是大雪山那边呢？朕听说……听说有军队打出来了……”
“关东军已有部署。”吉冈说，“都是这是关东军最精锐的部队，陛下应当有印象——去年秋季大演习时，第四师团曾在新京阅兵场接受陛下检阅。”
溥仪的眼睛闪了一下。他确实记得。那天他穿着大元帅服站在检阅台上，一万多名日军士兵持枪正步走过，那整齐得像切豆腐一样的方阵，让他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第一师团北上以后，收复冰城不过是数日之间。”
他看着溥仪的眼睛。
“整个北满的局势，至多一周便可平定。冰城很快就会收复。陛下无需有任何担忧。”
皇帝的嘴唇动了动。
“真的只要一周？”
“至多一周！”
皇帝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的脸色仍然很差，但那种蹲在地上抱头的失态已经过去了。他又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了——尽管这把龙椅的四条腿，从来就不是钉在他自己的地板上的。
“那……朕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吉冈微笑了一下，非常克制，非常礼貌。“陛下只需在宫中安心等候捷报。若有需要发布安民告谕，臣会将草稿呈上。”
溥仪点了点头。
张景惠在旁边终于等到了插嘴的机会。
“陛下圣明！有皇军在，区区叛逆不足挂齿！臣等定当竭力协助皇军，早日平定北满！”
溥仪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退下。
……
关东军司令部。
梅津美治郎摘下军帽，放到桌上，帽檐在桌面上敲出一声脆响，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绷紧了。
当日下午两点三十分。紧急作战会议。
与会者包括关东军参谋长山下奉文中将、作战主任参谋田中新一大佐、情报参谋的川中佐，以及各师团联络参谋。
东京昨晚的电报，用了“天大的丑闻”五个字。这一切，都是冈村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情报工作导致的。
冰城都被人偷家了，还他妈天衣无缝。
“冈村醒了没？”梅津问。
“还没有，目前还在抢救，军医说，是受到了巨大刺激触发大脑自我保护机制。”一个军官汇报。
梅津点了点头。现在的局面，冈村不醒，一直就这么植物人下去，对他和对其他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兵力调动问题和肇东防线的构建问题，汇报吧。”梅津坐下来。
山下奉文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大比例尺态势图前，拿起指挥棒。
“司令官阁下，截至今日十四时，战场态势如下。”
他用指挥棒在地图上从西往东划了一条线。
“八月九日凌晨四时，中国军队在松花沟口和白桦甸子两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突破了大雪山封锁线北段和南段的核心阵地。冈本联队和安藤联队失联，伤亡不明。”
“同日上午，冰城发生政变。”山下继续道，“伪满军第四军管区司令刘健康率所属多支部队在城内发动叛乱，控制了火车站、电报局、电话总局、银行、市公署等要害目标。”
“据目前情报——”山下的声音顿了一下，“在冰城的中国军队渗透兵力约数千人，但叛变的满洲国军兵力超过两万。两者合计控制了整个冰城市区及周边交通枢纽。”
梅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重点。”
“是。目前的核心威胁，是从大雪山封锁线突破口涌出来的中国军队主力。”
山下的指挥棒从松花沟口画了一个往东的大箭头。
“根据前方侦察和截获的无线电讯号判断，敌军主力已经穿越封锁线进入松嫩平原，先头部队推进至双树子、大兴屯一线。距离肇东不足六十公里。”
他转身面对梅津。
“从突破口的宽度、通过的车辆痕迹，以及无线电通联密度推算。敌军主力兵力不少于五万。最新情报显示，中国军队拥有一定数量的坦克、重炮和飞机。”
会议室里有人没有反应，已经是预料之中的了，唯一不知的，只是数量和战斗力如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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