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不可破的堑壕战（四）

这个地名猛地撞进山下的脑子里。

安藤信义的重炮中队。四门九六式，在阵地全军覆没。

怎么覆没的？

中国军队用四门105打了一个多小时。不转移阵地，不换位置，就蹲在原地打。安藤认为对方是蠢货，不懂反炮兵的常识。于是把九六式调到B阵地准备还击。

炮刚展开，人家另一组原本一直隐蔽在十四公里外的105就开火了。

从头到尾就是个局。

用持续不停的炮击当诱饵，逼日军的重炮暴露位置和射击数据，然后用隐蔽的预备火力一击致命。

山下的手停住了。

他转头看着掩蔽部的原木顶盖。

“停！”

松井一愣，“什么？”

此时，刚才领命的一名参谋，还在挨着给隐秘的炮兵阵地打电话，看着山下奉文大步过来，一时间僵在那里。

“我是山下奉文，命令更改！炮兵不许还击。”山下抢过电话，“传令所有炮兵阵地，不得开火。不得暴露位置。一门炮都不许响。”

山下挂了电话，要求参谋立刻按照刚才下达命令的顺序，紧急变更命令。

“发报。”山下对通信参谋说，“给所有炮兵联队、大队，兵团命令。原文：在未接到本部明确射击命令前，严禁任何一门火炮开火。违令者，军法处置。”

“阁下？这是？”松井问。

“他们不是在打我们的堑壕。”山下说，“他们在钓我们的炮。”

掩蔽部里安静了两秒。外面又是一轮闷响，震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松井反应过来了。

等你的炮兵指挥官觉得受够了，跳出来还击。

一旦开火，声测班会在三分钟之内锁定坐标。

然后——

天上那些飞机，就有活儿干了。

制空权不在手里的情况下，地面炮兵阵地一旦暴露，那些先进的“隼”或许早已经在远处某片天空待命，用不了十分钟，就能把炮兵阵地犁成月球表面。

松花沟口的翻版。肇东机场的翻版。只不过这次规模更大。

通信参谋抄录完毕，跑了出去。

外面的炮声开始变得稀疏了。间隔从每二十秒一轮拉长到每四十秒。有几轮干脆跳过了。

像是对方发现了鱼没上钩，正在收杆。

这更加坚定了山下的判断。地方的“隼”在空中待命盘旋了太久，既然这边儿没能上钩，那飞机燃料有限，总不能一直就这么呆着。

松井蹲在角落里，拍了拍军帽上的土。

“阁下。”他开口了，“前沿阵地有我在。您应该回后方的兵团总指挥部坐镇。这里离前线太近了，一发偏差的炮弹就能——”

山下没有第一时间答话。他站在那里，听着外面越来越稀的炮声。

松井等了两秒，又说：“如果只是炮击的话，第四师团的防御工事完全能够承受。掩蔽部没有任何问题。只要他们不把步兵派上来，我们的人一根毛都不会少。”

他站直了身子。

“阁下放心回去指挥全局。肇东北段，交给第四师团。我以大阪第四师团的名义向您保证——就算天上飞的是八岐大蛇，地上这条壕沟，他也别想跨过去一步。”

山下终于点了头。

“松井君，拜托了。”

松井敬礼。旁边的师团参谋长、旅团长、联队长依次立正。

山下带着两名参谋军官从交通壕向后方转移。弯着腰走了两百多米，交通壕变宽了，顶上没了覆盖，天空重新露了出来。

阵地后方预留的战场交通道上，三辆九四式汽车已经发动。兵团副参谋长和作战课长站在第二辆车旁。

山下钻进了第一辆车的后座。车门刚关上，司机就挂上挡，踩下油门。

车队在土路上颠簸着往东疾驰。

远处的炮声已经完全停了。

山下靠着车座椅背，闭了一下眼。

第二辆车上的作战课长探过身子，隔着车窗冲第一辆车的参谋喊了一句什么。两辆车减速靠近了一点。

副参谋长凑过来，透过摇下的车窗对山下说。

“阁下，新京方面刚才发来电报。第一师团先遣联队已对冰城南郊发起试探攻击。守军抵抗有力，先遣联队已控制了城南火车站外围的两个铁路站口。第一师团主力预计明天午后全部展开。”

山下没睁眼。

“如果顺利的话。”副参谋长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乐观，“第一师团两到三天内重新夺回城市，铁路线就恢复了。我们在肇东只需要顶住这两三天。”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阁下。刚才那轮炮击虽然猛烈，但并没有造成实质性伤亡。敌军虽然武器装备先进强大，但他们的步兵非常懦弱，只敢远处轰炸，步兵根本不敢上来。”

山下终于睁开了眼。

“你见过哪支军队有飞机有炮但步兵不敢上来的？”

副参谋长的话被噎了回去。

作战课长接过话头，他的措辞更加谨慎。

“阁下，我的意思是，中国军队或许是在等待某种条件成熟之后再发起地面攻势。但无论如何，时间站在我们这边。每多拖一天，第一师团就离冰城更近一步。只要城市收复——”

他的话被打断了。

第三辆车上一个少佐参谋突然站了起来，半个身子探出车斗，朝后方看，瞳孔不断放大！

“那……那是什么？”

山下转头。

所有人都转头了。

身后，他们刚刚离开的那片阵地上空。

西边的天际线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铺满了黑压压的一层。

从地平线的一端延展到另一端的庞大机群，层次分明地占据了不同高度，像一片移动的乌云，朝着堑壕阵地的方向压过来。

他们从来没见到过这么多飞机，从来没有见过，在空中居然能将原本就已经昏暗的太阳彻彻底底的遮蔽。

还没等任何人做出反应，机群的前锋已经到了刚才的阵地上空。

飞机俯冲了下去。然后是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

天空中拖出一条又一条斜线。

此起彼伏的爆炸从阵地方向炸开来。是连片的、密集的、翻滚着火光和黑烟的地毯式轰炸。

航弹、火箭弹、机炮，所有的东西同时倾泻下去，整条堑壕防线像被点燃了。

黑烟柱一根接一根地从地面升起来，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染黑了。

火光的颜色从橘红变成惨白又变成深红，在烟柱里面翻腾跳动，三公里外都能感受到爆炸的气浪。

副参谋长的脸白了，声音都已经变了调。

“开、快——加速！立刻离开这里！”

司机已经不需要任何人下令了。他将油门踩到底，汽车在土路上蹿出去，车轮带起一片扬尘。

山下扣着车门把手，回头看着后方那片正在被炸成地狱的阵地，一架又一架的飞机从高空扎下来。

而在开阔的交通道上，三辆军车像三只爬行的甲虫，暴露在平原上，毫无遮蔽。

头顶上有飞机的引擎声，似乎正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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