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闪电战(四)
肇东防线北段,主防御线。
第四师团第八联队第三大队第十中队。代理中队长,是渐场信一中尉。
二十分钟前,炮弹还在掩蔽部上方的爆炸,整个洞都在晃。
三层圆木、半米夯土、一层水泥板。每震一次,泥沙从头顶的缝隙里筛下来,灌进领口里,顺着后背往下淌。
煤油灯已经灭了两回了。
渐场信一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潮湿的壕壁,双臂交抱在胸前。他不是大阪人。
渐场信家在广岛县场町已经八代了。父亲在海军做过少尉,病退后回到广岛。他原本该去第五师团——广岛师团,那是他的归属。
但征兵那年抽签出了差错。
一纸调令,把他塞进了第四师团。大阪人的师团。
三年了。他在这帮大阪商人的里待了六年。
大阪兵打仗先算账,冲锋前先看退路。吃饭的时候能聊一整个小时生意经,训练的时候满嘴牢骚。军曹偷偷做黑市买卖,上等兵跟中队长讨价还价——这在广岛师团是不可想象的。
刚来的第一年,他跟一个大阪人因为训练标准的事动了手。对方鼻梁断了,他被关了七天禁闭。出来以后没人理他,伙房打饭的时候,勺子总是擦着盆底刮。
他用拳头和刺刀术一个一个地打服了这帮银生。
拼刺训练,二十二个上等兵轮番上,他一个广岛人打趴了十九个。中队长赏识他,破格提了他的军曹。后来又提了曹长。一二八时,中队长阵亡,他以曹长身份代理指挥了两天,硬是把一个被打残的小队重新拉了起来。
战后论功行赏,越级授少尉,去年又提了中尉。代理中队长。
但大阪人的圈子始终进不去。
此时,掩蔽部里挤了二十多个人。
又一发炮弹砸下来,距离很近,像是炸在掩蔽部入口外三四米的位置。冲击波灌进来,卷着碎石和泥块扑了一脸。
角落里有人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阿、阿母——”
一个二等兵蜷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这两个字。他是大阪西成区的,今年刚满二十岁,征召入伍还不到一年,是个新兵。
旁边的上等兵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闭上的嘴!想让中尉听见?”
太晚了。
渐场信一已经听见了。
他站起来,弯着腰在掩蔽部里走了三步,走到那个二等兵面前。
“站起来。”
二等兵缩在地上,不动。
渐场信一用力踹在他肋骨上。
“站起来!你是帝国军人,不是西成区的乞丐!”
二等兵被踹得翻了个身,吭哧着爬起来,渐场信一啪啪地几个大嘴巴子,将二等兵扇地脸顿时肿了起来。
“队……队长,皇军的大炮为什么不还击?”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对面打了这么久了——”
渐场信一又一个巴掌抽在他脸上。
“问你该问的!守你该守的阵地!”
掩蔽部里没人再说话了。
但安静不代表不怕。渐场信一能感觉到。二十多个人的呼吸,粗重、急促、紊乱。
有人在发抖,抖得步枪的枪托敲在壕壁上,哒哒哒,规律得像节拍器。
一帮银生。
真是一帮银生。
要是让广岛第五师团的弟兄看到这副德行,能笑掉大牙。
他心里虽然骂着,同样也很愤怒。
皇军的炮兵在干什么?几十门野炮、山炮、一五零重炮,为什么不开火?为什么让支那人的炮弹像砸不完似的往下倒?航空队地飞机都在干嘛?就任由支那人地战机在头上拉屎?
又一轮爆炸。这一次更远了。
然后是第二轮。更远。
间隔越来越长。
渐场信一竖起耳朵。
二十秒。三十秒。四十秒。
没有了。
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炮击停了?”有人小声问。
掩蔽部入口处的幕布被风掀起一角。一个伍长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停了。但是——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全是白烟。”
“白烟?”
渐场信一挤到入口处。扒开幕布往外看了一秒。
眼前是一片灰白色的世界。
从堑壕顶部望出去,原本应该能看到三百米开外的铁丝网带、五百米外的开阔地、一公里外的地平线。现在什么都没有。白茫茫一片,浓密的烟雾从地面涌起来,翻滚着、扩散着。
烟幕弹。
“烟幕封锁!敌军施放烟幕!”
渐场信一的大脑转了半秒。
炮击——停止——烟幕。
这是进攻前奏。
“全中队!出掩蔽部!进入射击阵位!快!快!快!”
他用广岛口音的日语吼出来的。
“陣地へ入れ!戦闘準備!急げ!”
士兵们从掩蔽部里钻出来。
第一个出去的是一个军曹。他弓着腰跑了三步,跳进射击位,把九二式重机枪的防水帆布扯掉,拉开枪栓,接上弹板。手指头在发抖,弹板塞了两次才卡进去。
另一个上等兵,背着三八大盖,半边身子贴着壕壁往自己的位置跑。脚底下踩着刚才炮击炸塌的土方,一脚深一脚浅。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整条堑壕像被捅了的蚁巢。不停地往外吐出人来
从渐场信一所在的中队正面阵地,到左翼第九中队的接合部,到右翼第十一中队延伸过去的交通壕——每一个黑洞洞的掩蔽部入口处,都有土黄色的身影在往外涌。
此时,从空中俯瞰,整个第三大队正面一千二百米的堑壕线,蛛网一样的交通壕里密密麻麻地涌动着土黄色的人流,从纵深的掩蔽部区域往前沿射击线汇聚。三道堑壕,六条交通壕,十几个掩蔽部出口,几百号人同时在移动。
沙包后面冒出一顶顶钢盔,机枪掩体里传来金属碰撞的哐当声,弹药箱被踢翻又被扶正,枪栓推拉的咔咔声此起彼伏。从掩蔽部里蛰伏了二十分钟的日军,正在用最快的速度把这条被炸得千疮百孔的堑壕重新变成一条能够吞噬生命的火线。
“三号射击位!机枪架好没有?”
“架好了!弹板接上了!”
“五号位呢?”
“五号位的野口中了弹片——”
“谁他妈管野口!把枪接过来!给我架上!”
“嗨!”
渐场信一站在堑壕的拐角处,从这里能看到左右两个方向至少八十米的壕沟。他的位置稍微高一些,垫了几层沙包,能把半个身子探出壕沿。
烟雾。
什么也看不见。白色的烟幕贴着地面蔓延,被风吹得偶尔翻卷一下,露出底下黑色泥土的一角,然后又合拢。
但他能听见一种低频的、持续的、从地底传上来的隆隆声。
渐场信一扭头,冲身边一个伍长吼了一声。
“原田!带两个人,出去看看。穿过烟幕,确认敌军动向,然后马上回来报告!”
原田伍长脸色灰白。他咽了口唾沫,冲身后招了招手。两个一等兵凑过来,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快去!”渐场信一在他后背上推了一把。
三个人攥着步枪,弯着腰翻上了壕沿,扶着钢盔猫腰跑了几步,钻进了烟雾里。
几秒钟之后,身影就看不见了。
堑壕里重新安静下来。
渐场信一蹲在射击位后面,双手握着南部十四式手枪。
他把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换左手持枪,再蹭右手,汗刚擦干就又冒出来。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烟幕。
呼吸。
吸气。吐气。
吸气。
一滴汗从钢盔的内衬边沿滚下来,沿着眉骨淌进了右眼。
蛰。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左边七米远的三号射击位上,机枪手的双手按在九二式重机枪的握把上,十根手指头紧得发白。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到眼白多过瞳仁,一眨不眨地盯着烟雾。
右边十几米外,一个一等兵趴在壕沿上,步枪搁在沙包上,枪托抵着肩窝。他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
风停了一瞬。
烟幕垂直地悬在那里,不动了。
阵地了安静地可怕,没有任何人说话,时间仿佛被定格了下来。
除了大地,还在颤抖。
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然后——
“戦車だ!戦車——戦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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