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闪电战（七）
从第一辆犀牛碾过第一道警戒壕，到最后一辆奔雷轻型坦克冲过预备壕。只用了十分钟。
整整六公里纵深的堑壕体系，三道精心构筑的防线，四十八处射击掩体，十一个反坦克炮阵位，七千六百名日军步兵。
如此强大的防守力量，被人十分钟从头到脚的打穿了。
此时此刻，如同日军能从天上看——如果他们还有能够升空的飞机的话，从天上往下看，此刻的肇东防线北段，已经不是一条防线了。
是一条被钢铁犁头翻过的田垄。
钢铁的洪流，正以每小时三十五到四十公里的速度碾过三道堑壕，在六公里纵深的防御体系中犁出了一道宽达四公里的巨大缺口。
缺口两侧的壕沟里，幸存的日军士兵抱着步枪贴在壕壁上，举起手投降。
一个步兵，往往就俘虏几十名日军。
第一道警戒壕被彻底碾平后，摩托化步兵登上卡车和军用三轮，继续跟随坦克往前快速推进，占领新的阵地。
而被占领的阵地，后续赶来的步兵师、旅、团、营进行接管，沿着交通壕往两翼扩展。
一个守备营，八百多号人终于到了。他们跑步跑了二十多分钟才赶到第一道警戒壕的位置。营长姓刘，河北人，在大雪山当了几年土匪。
刚才发动总攻的时候，训练的时候跟弟兄们说了无数遍——冲壕沟的时候怎么匍匐、怎么交替掩护、怎么用手榴弹炸射击孔。
结果他的营八百多人端着步枪冲到阵地跟前的时候，愣住了。
一时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壕沟已经不是壕沟了。是一条被巨大的履带反复碾过的土沟，壕壁塌了大半，沙包散了一地，铁丝网像被揉成一团的废纸，绞在泥巴和碎木头里。
壕沟里蹲着一排日军俘虏。两百多个，被集中在一起。钢盔摘了，步枪堆在一边，被像蚂蚱一样捆成一串，脸色灰白。一个个瞪着空洞的眼珠子，看上去魂儿都没了。
甚至只有三个人看管他们，旁边还停着一辆没熄火的三轮车。
见步兵终于到达，为首的一名上士只说了一句，“交给你们了， 我们赶时间。”
然后刘营长掏出的烟还没散一圈儿，说两句客套的话，三名士兵，就已经坐上三轮车，架起机枪，一溜烟儿跑的无影无踪。
刘营长嘴巴大长，“豆子，这他妈是什么一个情况。”
叫豆子的警卫员也不知道发什么什么，本来以为是一场恶战。
结果，连他们枪的保险都没解开。这就已经打赢了？
“妈的，我子弹都分配好了，第一个弹匣打壕沟，第二个弹匣清掩体，手榴弹留两颗炸射击孔……”一班长蹲在壕沟边上，把钢盔往后推了推，脸上的表情又是茫然又是庆幸。“一发都没打。一发都他娘的没打。”
刘营长长回过神来，使劲咽了口口水，转身冲全连喊了一声。
“愣着干什么！接管阵地！一排占领这段壕沟，二排沿交通壕往北展开，三排清查掩蔽部，搜缴武器弹药！看住俘虏！动作快！”
士兵们涌进了壕沟。脚踩在被碾碎的泥土上，踩在散落的弹板和空弹壳上，踩在日军丢弃的钢盔和背包上。有人弯腰捡起一顶日军的铁帽子看了看，又随手扔了。
一个老兵走进一处半塌的掩蔽部，里面空无一人，桌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煤油灯翻倒了，灯油渗进了地图的边角。壕壁上钉着一张照片——一个穿和服的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微微笑着。
从后方一路赶过来的其他连队也陆续到了。
每一拨人到了阵地跟前，都是同一副表情——先是紧张，枪端得死死的，身体压得很低，做好了随时卧倒的准备。然后是困惑。
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荒诞的莫名奇妙，大眼瞪着小眼。
……
接管阵地的部队，当然也少不了贾山川的第二独立旅。
十五分钟前，他还在吉普车后座上，一只手扶着车门框，另一只手攥着望远镜，脖子伸得跟鹅似的往前头看。
平原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第二独立旅三千四百多号人排成三路纵队，沿着肇东以北的公路小跑前进。
旁边的公路上，还有其他好几支部队。主力师、守备营、独立团，一拨接一拨地从后方涌上来，灰绿色的队伍在平原上铺开，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
吉普车后座上，孙慧兰看着这一幕，心思转动。
上万人的步兵纵队，排成密集的行军队形，沿着几条公路和土路，齐头并进地往日军阵地方向推。没有展开散兵线、交替掩护和所有的进攻战术指挥、动作匍匐前进。
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跑步前进。
倒像是几支部队，在赛跑拉练一般，比什么？比谁送死送的快？
孙慧兰一路的阴霾终于一扫而空，嘴角忍不住笑了一个弯儿。
她在春雷基地受训的时候，基础军事课程里讲过堑壕攻坚战。教官说，进攻方必须以散兵线展开，利用弹坑和地形交替跃进，每推进五十米就得停下来等后续梯队跟上。
而眼前这支军队在干什么？
除了送死以外，没有任何第二种可能。
她心里冷冷地想，真以为飞机炸了一轮，大炮轰了一轮，坚守在防炮掩蔽部里的皇军就会溃散？
等碰上皇军的交叉火力，就知道什么叫做地狱和屠杀了。
她确实很希望，皇军的武士，能够好好的将这些愚蠢的士兵屠杀干净。
孙慧兰举起相机，对着窗外行军的队伍按了两下快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振奋。
她确信，一定是这样。
一个个不是去打硬仗，反而像赶着去接管阵地一般。
然后……
然后就真的接管了……
吉普车开到阵地跟前的时候，贾山川率先跳下车，愣在了原地。
壕沟里、炮弹坑里，正蹲着一排排被捆成串的日军俘虏。
目测起码有两百多个人。钢盔摘了，步枪码在一边，被绳子一个接一个拴在一起，灰白着脸，跪在泥地上。
“操。”
贾胖子又操了。“这他娘的就打完了？什么时候打的？”
参谋长也是一脸发懵，翻出电报纸又看了一遍。“总参命令，我旅接管肇东北段防线第二道主抵抗线至呼兰河南岸断崖段，全长四点二公里。对残余敌军据点实施肃清，巩固占领区域，向两翼建立纵深防御，保障主力纵深推进的侧翼安全。”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贾山川总算缓过来了。
他把馒头渣往裤腿上一蹭，挺了挺肚子，扫了一眼身后的孙慧兰和李思彤。
美女记者还在看着。
可不能露怯。
“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一下拔高了半个调子。
“都愣着干什么！一团接管主抵抗线，从这个位置往南延伸两公里，每三百米一个排据点！二团接管交通壕，往两翼展开，与友邻部队建立接合部联络！三团抽一个营做旅预备队，其余清查掩蔽部和地下工事！”
他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四面八方。
“迫击炮阵地不要用鬼子原来的，重新选位置！七五炮在后方一公里待命。工兵把被碾塌的壕沟段修复起来，朝西的胸墙改成朝南——现在咱是防守方了！”
一连串命令吐出来，各团长和参谋们应声而去，营地立刻忙碌起来。
李思彤在后面眼里闪着小星星，一脸的崇拜：“贾旅长好厉害啊，一到阵地上就知道怎么布防。”
贾山川听见了李思彤的话，背影又挺了两分。
孙慧兰站在吉普车旁边，眼睛在扫这片阵地。
千疮百孔的堑壕。被炸塌的掩蔽部。散落的弹板和空弹壳。
还有那些俘虏。
几十个大阪兵跪在泥地上，被绳子串成一排，像菜市场里等着宰杀的牲口。有些人的军装被扯破了，露出里面脏兮兮的内衣。有些人在发抖，膝盖顶在碎石上，身体止不住的晃。
帝国的军人。
就这么跪在泥地里了。
她的指甲又嵌进了掌心。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句话她今天已经在心里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
坚固的纵深的防线，什么时候开始打的她都还不知道，三道堑壕，就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了。
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孙记者……孙记者？”
贾山川的声音传过来，传了两遍，她猛地回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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