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闪电战（八）
贾山川的声音传过来，传了两遍，她猛地回过神。
这时，贾胖子站在一段被碾塌的壕沿上，一只脚踩着散落的沙包，左手叉腰，右手握着望远镜，下巴微微扬起，肚子挺着。
“孙记者，你说这个角度怎么样？给我来一张！”
他摆了个自认为霸气的姿势。
孙慧兰愣了半秒，随即举起相机。
“贾旅长，下巴再抬一点，对，望远镜举起来，往远处看的样子……肚子，肚子收一点儿。”
刷，贾胖子腹部一用力，圆鼓鼓的将军肚，立刻缩了回去。因为憋气，脸都涨红了。
咔嚓。
贾山川吐了口气，缩回去的肚子，又挺了回来。
他很满意的跳下壕沿，被警卫员扶了一把。
孙慧兰放下相机，掏出采访本。
“贾旅长，我想详细了解一下，这个阵地是怎么被突破的？据我观察，日军的工事修筑得非常坚固，您能介绍一下我军的进攻吗？”
她的语气温和、恳切、带着恰到好处的崇拜。贾山川双手背在身后，摆出指挥官的架势。
“嗯，这个嘛。”
他清了清嗓子。
“其实吧，整体战役部署是总参一处拟定的，我就不方便透露太多了。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楚司令的战略眼光那是——啧。我参军这么多年，没服过谁，就服楚司令。”
“那具体到这段阵地的突破？”孙慧兰追问。
“具体的嘛。”贾山川又清了清嗓子，目光往远处飘了一下。“就是动用奇兵，再鬼子还没反应过来，一波流推过去的。至于细节——这个嘛……这个，这个都在我的掌握当中。我出发前就跟参谋长说了，这次不用急，到了阵地上，稳扎稳打——”
孙慧兰几句话问下来，就明白了。
贾山川自己也是懵的。他接到的命令就是接管阵地、建立防御，至于阵地怎么被打穿的，他全是道听途说。说得煞有介事，其实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但她还是从他零碎的话里拼出了几块关键碎片。
就在她低头记录的时候，东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日军俘虏那边。
先是一阵哇啦哇啦的嚎叫——带着浓重大阪口音的日语——什么“やめてくれ”，什么“助けて”。（救命，不要这样）
她在春雷基地，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中国人”，但突然听到的日语，还是让她下意识的听了进去。
孙慧兰回头，“就是你！操你妈就是你！！”
俘虏堆里乱成了一团。
一个二十出头瘦高个的士兵，正死死揪住绳串里一个日军士兵的领子，整个人青筋暴露。
“你他妈记不记得！三年前！大青山脚下！杨家堡子！你们一个分队进村扫荡！”
瘦高个的声音在发颤，不是害怕，是恨到了极点的那种颤。
“我爹跪在院子门口求你们放过俺娘，你一刺刀捅进去的！俺娘抱着俺妹子跑，你从后面追上去——”
他说不下去了。嗓子噎住了，眼泪哗地涌出来，整个人往后一退。
旁边五六个战友围上来了。
“三毛！三毛你冷静点！”
“纪律！有纪律的！不能杀俘虏！”
一个班长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往回拽。另外两个一左一右扯着他的胳膊。第四个人挡在他和俘虏中间，手摊着，嘴里在劝。
但所有人动作做的很真，却没有人真的发力，做做样子罢了。
被拽着的三毛一把甩开四五名阻拦他的战友，右手从背后抽出M1924步枪。
“放开我！”
他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枪口对准了那个已经吓瘫了的日军士兵，眼珠子瞪到了极限，嘴里哇哇地叫着什么，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拼命的求饶。
“三毛你别——”班长还在喊，但一双手掌，已经稳稳地抬握起了三毛的手臂，让他颤抖的手有所支撑，而不会把子弹打偏咯。
嘣。
枪响了。
日本兵的脑袋往后一仰，红白之物喷的到处都是，身体直挺挺地往旁边倒下去。
他和左右的俘虏拴在同一根绳子上，这一倒，牵连着二三十个人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哗啦啦地往一个方向倒。有的趴在地上，有的侧翻在泥水里，哇哇地哭喊起来。
三毛把枪杵在地上，整个人一屁股坐下去，双手抱着枪管，脸贴在冰冷的枪身上，也哇哇地哭。
“爹，娘，阿秀，栓子——我给你们报仇了——”
他的哭声在阵地上回荡，混着日军俘虏的哀嚎。
贾山川转过身来。
脸上的嬉皮笑脸全没了。
冷声问道：“怎么回事。”
一名上尉小跑过来，敬礼。犹豫了一下。
“旅座，三毛把俘虏毙了。”
停了一秒。
上尉压低声音：“那个鬼子三年前在杨家堡子杀了三毛全家。他爹他娘他妹子，还有他未过门的媳妇。当着面捅的。我们拉了，拉不住。”
贾山川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当土匪的时候，三毛就来投奔他了，以前发生过什么，贾胖子再清楚不过。
三毛躲在地窖里，亲眼看着全家被杀。这种深仇大恨，别说宰一个，就算全宰了贾胖子也只当没看到。
他并不打算管，正要和孙慧兰说话，被绳子拖倒的俘虏里，又一个日本人咿呀咿呀地叫喊着。
贾山川又转头往俘虏那边看了一眼。
“これは捕虜虐殺だ！ジュネーブ条約の違反だ！日本帝国政府は断じてこの暴挙を——”
孙慧兰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大概是说，这是虐杀俘虏！这是违反日内瓦公约的！日本帝国政府坚决（不会容忍）这种暴行。
少佐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最后冲看管的士兵吼了一句：“八嘎！”
贾山川不懂日语，但八嘎他听得懂。
他的脸沉了。
“这帮狗日的。”他的声音冷得刮骨。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
“刚才谁看见了？那个鬼子少佐——他是不是朝我们的人吐口水了？”
上尉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贾山川又说：“我还亲眼看到，那边几个鬼子在拉扯绳子，试图挣脱。是不是？”
上尉顿时明了。
“报告旅座。确实。多名俘虏出现暴力抗拒行为，还有人试图夺取武器进行哗变。”
“那不就结了。”
贾山川背过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日军俘虏暴力抗拒，试图夺取武器反击，危及将士安全。为保我军阵地秩序。全部就地处决。”
几个警卫营的士兵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
冲锋枪保险啪地打开，步枪拉栓声咔咔响起。
四五个人大步朝俘虏堆走过去，枪口已经抬了起来。
日军俘虏看到这一幕，知道自己要没命了，哭喊声、求饶声骤然拔高，像一群被赶进屠宰场的牲畜。
“不要！”
这时，身后一个突兀的女声，突然响起。
所有人的动作停住了。
孙慧兰站在吉普车旁边，右手还举着采访本，她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
如果不是因为长期的训练和冕山村的生活，让她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中国人，这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差一点儿就变成了：“雅买蝶”……
在说话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她就已经醒悟过来，脸上的血色褪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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