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分权（一）
办公室里，楚河打开了一份加了火漆的信，拆开信封，里边有五六页信纸，是从南京那边儿过来，经过军统渠道秘密带到冰城，是一封常凯申写的亲笔书信。
信的开头是一大段关于肇东大捷的赞誉，说什么“歼敌五万，举国振奋”“楚将军之功，可载史册”之类的话。
然后话锋一转。
“东北初复，百废待兴，军政事务繁杂，弟一人恐难兼顾。愚兄深知将军辛劳，特任命魏汉杰同志为东北行营副主任，协助将军处理日常政务，以分将军之忧。魏同志早年留学日本，熟悉东北情况，为人稳重，相信能为将军分担不少压力。弟可放心将部分事务交由魏副主任处理，专心军务即可。”
后边又是一些“中央与地方同心协力”“共赴国难”的套话。
楚河一看便知道，老常这是后悔了。以前为了拉拢“先锋军”，老常给楚河开出的条件是统揽东北军政大权的“行营主任”职务，这在当时，纯粹就是一个空头支票。
可肇东会战一打，老常脸色估计很难看，又得骂娘希匹，而这下才反应过来，楚河借着这个招牌，搞不好很快就要成为一个比张作林势力还要强横很多倍的新东北王出来。
所以，他必须要进行“分权”的操作，其实，魏汉杰并不是最好的人选。但一来，现在也不可能派大员突破平津和山海关，到冰城走马上任。二来，搞一个副主任来“辅佐”楚河，不过是先开一个分权的口子。
楚河很快想明白其中关键，也不恼怒，把信放在桌上，抬头笑眯眯的看向眼前一脸惶恐的魏汉杰。
“恭喜啊，魏主任。要一起搭班子了。”
听到这似乎话里有话的言语，魏汉杰的脸刷地白了，他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在身前摆了起来。
“楚主任，我……我真不知道这回事。委员长的任命，我事先完全不知情。这……”他努力的想要解释，可越说，额头上的汗冒的是越厉害。他可是亲眼见到第六集团军是什么势力，要是真拿鸡毛当令箭，那就是送死。其实他早就知道了这个任命，也明白常凯申这是要分权。甚至是要夺权？
可问题是，你委座远在在南京，根本管不到东北。
楚河一脸疑惑地看着他，魏汉杰被看的整个人毛骨悚然，两条腿都有些发软。
楚河终于开口了。
“既然委员长如此器重魏主任，你也就不要推辞了。”
魏汉杰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楚主任……”
“现在的东北行营就是个光架子，百废待兴。”
楚河站起来，踱步着绕到魏汉杰身后，魏汉杰站的笔直，也不敢回头也不敢动，就这么竖着耳朵听楚河说，“委员长考虑的很周到啊，既然人手不够，事情又多。我也确实需要有人来帮忙把这个摊子撑起来。”
他重新踱步回来，看着魏汉杰。
“魏主任既然来了，那就好好干。有什么需要，尽管提。有什么困难直接和我沟通。”
魏汉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
楚河已经走回桌前，按了一下桌上的铃。
小周推门进来。
“去叫后勤部总务处的人过来，给魏主任腾一间办公室出来……对了，魏主任，可有心仪的办公室？你尽管吩咐，我让人去做。”楚河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在行营大楼里，看上那间尽管开口。
“使不得使不得。”魏汉杰又连忙摆手，但看着楚河一脸认真的笃定，犹豫了几秒，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道：“那……那就一楼最东边那间吧。”
楚河的眉毛微微一动。一楼最东边那间，他可太熟了。
两年多以前，他还在警察厅当巡警的时候，就是在那间屋子里值班。
说是值班室，其实就是个过道似的小房间，门朝着走廊大敞着，没有里间，没有隔断，谁路过都能把里边看得清清楚楚。
而且采光极差，只有一扇半大的窗户，窗外正对着一面灰墙，一天到晚照不进多少太阳。更要命的是，对面不到二十步就是整栋楼的公共厕所，夏天的味道能一路飘进屋里来。
当年楚河在那间屋子里坐着的时候，进进出出的巡警都拿那儿当歇脚的地方，有人进来喝口水，有人进来抽根烟，门都不用敲。
整栋大楼上上下下八九十间办公室，魏汉杰偏偏挑了这一间。
“这老魏是个聪明人啊。”楚河心中明镜似得，这位魏副主任选的不是办公室，选的是一个姿态，表明，我就坐在一楼最角落、最不起眼、谁都能看见的地方，门一天到晚开着，没有半点隐私可言。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瞧见我在干什么，我就是个摆设，一个任何人进出都一目了然的透明摆设。
我不碰权，不藏事，不给你添堵。
楚河没有立刻答应，反而皱了皱眉。“那间屋子可不太行。又小又暗，旁边还挨着厕所，夏天味儿大得很。魏主任好歹是行营副主任，怎么着也得换一间像样的。二楼朝南那几间，采光好，面积也宽敞……”
“不用不用，就那间就行。”魏汉杰摆手摆得像拨浪鼓，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异常坚定，“我这个人不讲究，有张桌子、一把椅子就够了。再说了，一楼方便，进出也不打扰您办公。就那间，挺好的。”
楚河又劝了两句，魏汉杰只是笑着摇头，态度恭敬却半步不退。
楚河看了他几秒，没再坚持。他心里清楚，这事儿再劝下去就变味儿了。魏汉杰要的就是这个位置，要的就是这个意思。再硬往好屋子里塞，反倒显得自己不懂他的用心。
“行吧。”楚河点了点头，转向进门来的秘书小周，“就一楼东边那间。收拾出来，办公桌椅全换新的，别用旧家具凑合。魏主任手下还有联络处的同仁——周启明、张灵甫他们十几号人，一并安排好，桌椅板凳都配齐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另外，门口把中央联络处的牌子一块儿挂上。”
魏汉杰听到这一连串安排，整个人明显松了下来。
换新桌椅、挂联络处的牌子、给手下的人都安排妥当——这说明楚河不打算为难他，也不打算把他和联络处的人晾在一边。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总算放了下来，冲楚河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楚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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