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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影子季寒芜(二合一)


飞舟平稳穿行在云海间,所有人都因为刚才兔子咬伤陆泠而仍有些紧张兮兮的。

陆泠把受伤的指尖缩进袖子里,觉得他们大惊小怪。

季寒芜单膝半跪在他面前,将药膏仔细收回药箱。

陆泠低头看着他,感觉有些不对。

从什么时候起,寒芜在他面前也变成了这副克制而小心的样子?

明明小时候的寒芜还会因为做了噩梦而钻进他房里,拉着他的袖子说“师兄我睡不着”。

会在他喝药之后往他手心里塞一颗糖,会在他练剑累得站不稳时从后面扶住他的腰,奶声奶气地说“师兄歇一歇”。

那时候的寒芜虽然是个小团子,但是总是端着个小大人的样子,让陆泠总是忍不住逗他。

寒芜也总是会在他逗过后笑得开心。

现在呢?

现在寒芜也还是会对他笑,只是那笑里总压着什么,沉甸甸的,让陆泠每次看见都觉得心口像被细小的刺扎了一下。

陆泠想到这,心里像被什么揪住了。

是不是因为他闭关这六年,师尊也闭关,只留下寒芜一个人守着凌霄峰,守着凌霄峰的师弟们,让寒芜感到孤单了?

“寒芜。”陆泠轻声叫他。

季寒芜抬头,眼睛里全是他:“师兄,还疼吗?”

陆泠摇头,把手指伸出来给他看:“一点都不疼了。你的药很好。”

季寒芜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在陆泠指尖停了很久才将视线移开。

他起身将药箱放好,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暖手炉,塞到陆泠怀里。

暖手炉只有拳头大小,里面燃着一小块用愈灵体温养过的暖香,正好能暖一双手又不至于太烫。

陆泠捧着那暖炉,问他:“寒芜什么时候准备的?”

季寒芜没答,只在他旁边坐下,开始整理飞舟上散落的药材。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处理药材时又轻又稳,根须上沾着的泥土被他一点一点擦净,连最细小的须尾都完好无损。

陆泠看着他,寒芜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替他想好了。

出门前他还在想,这次行程匆忙,自己的药带得够不够。

结果一上飞舟就看见季寒芜的药箱里分门别类地码着三十七种药材,每一种都精确到能用几日的分量。

连煎药的炭火都备了两份,一份是清竹院常用的竹炭,一份是路上临时用的银霜炭。

封烬似乎察觉到陆泠情绪有些低,想凑过来,被陆昭衍不动声色地隔开。

他和季寒芜怎么争是他们的事,但是同盟关系可还是存在的。

陆昭衍捧着一壶新泡的茶,笑吟吟地挤到陆泠另一侧,给陆泠倒了一杯温茶。

茶汤清亮,飘着几片嫩芽,闻着有一股清香。

陆泠接过,道了谢,却明显心不在焉。

他越过陆昭衍,又看了一眼季寒芜。

季寒芜正把一株药材根须上的泥土一点点擦净,侧脸沉静,像对此毫无所觉。

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飞舟偶尔的轻晃而微微颤动。

云阶月始终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目养神,没有介入这场无声的角力。

他清楚季寒芜在陆泠心中的分量,也清楚愈灵体对陆泠意味着什么。

有些东西,旁人给不了,只有季寒芜能给。

比如那源源不断的生命灵力,比如这揣在怀里刚刚好的暖手炉。

云阶月睁开眼,看了一眼陆泠。陆泠也正看向他,师徒二人目光一触,云阶月极轻地扬了扬唇角,似在说:不必因我而为难。

陆泠把脸埋进暖手炉上方飘起的白气里,鼻尖酸酸的。

他平衡不好所有人的关系,现在来看,亲近了谁,都伤害了另外几人。

飞舟降落在玄清门外。

暮色中,玄清门的巍峨山门泛着一层青金色的灵光,门前两排弟子衣饰整齐,为首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长老。

那人一见云阶月便快步迎上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恭迎云仙尊。”

云阶月微微颔首,并不多话。

洛循一下船便被那长老叫走了,临走前回头对陆泠说了句:“小泠,等哥回来给你拿好吃的。”

便跟着长老往山门深处走去。

云阶月受玄清门宗主邀,便去了宗门大殿。

陆泠等人被接引弟子引至山腰处的一座客院。

客院建在竹林深处,比清竹院更大些,前后三进,院中还有一处引了山泉的浅池,养着几尾红鲤。

陆泠抱着兔子坐在廊下,看着池中游鱼,神色有些倦怠。

实在是晕舟消耗他的精气神太多了,状态肯定比出发之前差了许多。

羽蛇从篮子里爬出来,盘到他肩上,用脑袋一下一下蹭陆泠的下巴,似在安慰。

那两只兔子一左一右趴在他脚边,耳朵偶尔抖一抖,倒真像两只安静的小摆设。

陆泠伸手摸了摸白兔的背,那兔子抬头看了他一眼,黑眼睛湿润润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豆。

陆泠忍不住笑了一下,身上的疲乏也稍微好了些。

玄清门的小弟子端来茶点,眼神不住往陆泠身上飘,连茶壶都差点放歪。

季寒芜不动声色地接过茶壶,替陆泠斟了杯温水,语气淡淡:“师兄只能喝温水。”

那小弟子面色一红,连忙退下。

陆昭衍看在眼里,嘴角挂着笑,心里却在想,季寒芜这护食的架势,可比苍梧宗那会儿更甚了。

封烬倒是对季寒芜这举动没什么意见,陆泠确实不能乱喝茶。

至少不是他们准备的东西都不要乱吃,吃错了东西,以阿泠的身体,少不得又要折腾一番。

阿泠本就被晕舟折腾得难受,再吃坏了东西,更是让人心疼。

他只是不爽陆昭衍一直往陆泠身边凑。

两个人一个笑得温顺一个冷着脸,把陆泠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沈渡寒则坐在廊柱旁,像尊沉默的门神。

不多时洛循回来了,脸色比先前严肃。他走到陆泠面前,低声道:“剑冢外的镇守剑灵疯了,伤了好几个内门弟子。有人趁乱混了进去。”

“不过有曾祖和云仙尊在,应该很快便能解决。”

洛循向他们说明了情况之后,又离开了。

作为玄清门的少宗主,加上这件事本就有关他的宝贝弟弟,洛循少不得要多上心一些。

季寒芜走到陆泠身边,低声说:“师兄,先进屋。这里风凉。”

陆泠“嗯”了一声。

陆昭衍和封烬难得没有上来争,只一左一右跟在后面。

他们当然看得出来陆泠现在有意关注着季寒芜,这个时候要是插进去,少不得被季寒芜这个黑莲花记在心里,以后存心给他们找事。

夜深。

陆泠坐在窗边,榻上铺着玄清门为他准备的柔软被褥。

他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半干的头发散在肩头。

季寒芜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见陆泠正望着窗外出神,脚步放得更轻了些。

陆泠听见声音回头,对他笑了一下:“寒芜,怎么还没歇下?”

季寒芜把安神汤放到他手边:“师兄不也没歇。”

陆泠捧着汤碗小口喝着,季寒芜便在一旁矮凳上坐下,借着烛火给陆泠的羽蛇喂水。

羽蛇喝了点灵泉水,脑袋一点一点,很快盘成一小团睡了过去。

季寒芜把它放回铺了软布的篮子里,又去拨了拨炉中的炭火,让屋里更暖些。

从小到大,陆泠每一次病发,每一次彻夜难眠,季寒芜基本都在,照顾陆泠早就形成了习惯。

哪怕事实上,陆泠才是师兄。

有时候是喂药,有时候是温养经脉,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安安静静坐在旁边。

陆泠记得,有一次他半夜醒来,看见季寒芜趴在榻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给他擦汗的帕子。

那一年寒芜才十二岁,脸颊上还有一点没褪净的婴儿肥。

烛火映着那张少年人的脸,陆泠当时想,寒芜长大了一定很好看。

后来寒芜果然长得很好看,也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像一株把根扎进石缝里的树,无论风雨怎么打,都立在那里,不会走。

两人之间的安静比什么话都令人安心。

过了一会儿,陆泠放下汤碗,看着季寒芜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忽然开口:“寒芜,我是不是很过分?”

季寒芜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陆泠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被角:“我好像谁都放不下,又谁都没办法好好回应。师尊也好,封烬也好,阿衍也好。还有你。”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知道自己说这些话太自私了。

可面对寒芜,他不想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寒芜的心意,他其实早就察觉了。

只是他总想着,只要不说破,就能维持现状。

可现状早就被打破了。

师尊吻了他,封烬也抱着他说“你别不要我”。

所有人都把牌摊在了桌面上,只有他和寒芜之间还隔着一层薄薄的。一捅就破的纱。

但是寒芜照顾着他的感受,一直没有再上前一步。

就这么安安静静的,总让陆泠忍不住心疼一些。

季寒芜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将陆泠绞着被角的手指轻轻掰开,把自己的手心垫在下面,声音低而温和:“师兄不用回应。只要你好好的,我就很知足。”

陆泠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小时候,每次他发病,季寒芜都整夜整夜地守着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也不肯走。

后来季寒芜自己开始修炼愈灵体,学会用灵力温养他的经脉,每次他疼得狠了,寒芜就把自己的手覆在他心口上,直到他睡过去。

许多次都因为灵力耗尽而力竭,脸色发白。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

再后来他长大,开始习惯把所有人都推开,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寒芜从不给他推开的余地,总是不声不响地站在他身后,沉默,又温柔。

其实季寒芜对待陆泠温柔的样子,很多弟子都说有些像大师兄。

季寒芜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剩的这点温柔是从何而来?

师兄,我们自小一同长大,哪怕是云阶月,也没有他清楚师兄的温柔。

所以他行事之时,总会有些陆泠的影子。

时间长了,季寒芜也快将自己当做师兄的影子了。

当初自爆之时,他又何尝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

但是亲眼看见他心中唯一的温暖魂飞魄散,从小到大,陪伴着他,又同时在因为守护而小心护着的人离他而去。

斯人已去,他作为影子,自然要相随。

他舍不得那黄泉路上,只有师兄一个人。

那路那么难走,怎么可以只留师兄一个人?

无论如何,生死与共,他总是要陪着师兄的。

陆泠慢慢抬起手,极轻轻轻地碰了碰季寒芜的头发,像小时候寒芜难过时他做的那样。

季寒芜僵了一下,却没有躲。

陆泠说:“寒芜,谢谢你。”

季寒芜没说话,只把陆泠的手拿下来,拢在自己掌心里。

他的掌心很暖,是陆泠最熟悉的温度。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跳了一下,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极模糊的一片。

寒芜刚来凌霄峰的时候,那么小的一个人,一脸冷漠站在云阶月身后,连头都不抬。

他走过去,拉起寒芜的手,说“以后我就是你师兄了”。

寒芜抬头看他,眼睛里从此便只有了陆泠。

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从那天起,这只手就再也没有真正放开过他的师兄。

过了一会儿,季寒芜起身,把陆泠的被角掖好,又将烛火拨暗,低声说:“师兄睡吧,我就在外间。”

陆泠点头。季寒芜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泠已经侧身躺下,半张脸陷在软枕里,眼睛阖着。

季寒芜关上门,在门外站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仿佛还留着陆泠指尖的微凉。

他轻轻攥了攥拳,又松开,才走到外间的矮榻上盘膝坐下。

陆昭衍同样没睡。

他盘坐在床上,面前的竹编剑匣横放着。

白日里洛循看向他的那一眼,让他心里极不舒服。

他知道洛循不简单,玄清门少宗主这个身份从来不是靠血脉就能坐稳的。

他先前刻意去回忆,终于从记忆深处挖出了有关洛循的前世结局。

洛循前世死在了一个秘境里。

如果按照时间来算,很有可能就是剑冢这个被单独劈开的秘境。

如果洛循死在泠泠面前,陆昭衍不敢想,泠泠会多绝望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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