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亲自下场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归绥城里的土路被浇得稀烂,坑坑洼洼里全是黄泥汤。
天还阴着,雨倒是小了,细得像牛毛,粘在人的头发和衣服上,又凉又潮。
张怀笙一夜没睡。
从沙梁子回来,她先去了北门外那几孔破窑。
俘虏被分别关在三个窑洞里,崔连长的人在外头守着,火把插了一排,烧得噼啪响。
她看了一圈,没打算审,只跟崔连长交代了几句,就回了城。
赵德胜是半夜被请来的。
他来得急,披着件军大衣,脚上的马靴沾满泥,一进破窑就骂:“他娘的,这雨下的,路都不要走了!”
等看见满地的木箱和那堆金票洋钱,他骂不出来了,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就……就一个货栈,能掏出这么多东西?”
张怀笙站在窑洞口,没接话。
冯庸从后头走上来,把几张纸往赵德胜跟前一放:“这些,都是从沙梁子土围子里搜出来的。
有清单,有账,还有北边的路线图。
赵旅长,日本人这条线,不简单。”
赵德胜接过去,就着火把看。
字他没认全,但那张地图他看懂了,脸色越看越沉。
图上有十来个地方被红笔画了圈,从归绥一直往北,越过乌拉特,直指库伦。
沙梁子是第二个,北边还有。
“这是要跟咱们抢老巢啊。”赵德胜把图一折,猛地站起来,“四小姐,你说怎么干,我赵德胜这一百多斤,听你差遣!”
张怀笙看了他一眼:“赵叔,沙梁子只是个前哨。
钱账房招了,说中村三天前出了城,往北接枪去了。
也就是说,这条线我们断了中间,头还在北边。
要追,就得快。
趁他们还不知道沙梁子丢了,咱们把北边这几个点摸清楚,一个一个拔。”
赵德胜拍着胸脯说:“我这就回去调两个连,跟你北上!”
“不。”张怀笙说,“调两个连,动静太大。
沙梁子刚拿下来,归绥和北边的消息用不了两天就会传开。
现在要的是快,不是多。
我挑三十个精干的,骑快马,带短枪,先沿图上的点往北摸。
赵叔你的人多,在归绥把俘虏看好,把城里的耳目清一清。
等我摸清下一个点,再调人围。”
赵德胜想了想,点头:“行!三十个人我出,让崔连副带。
他这人有胆子,还听招呼。”
张怀笙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赵德胜留下崔连副和那三十人,自己带着几个护兵回城了。
临上马,他回头看了张怀笙一眼:“四小姐,往后归绥的事,你多费心。
我赵德胜看得出来,你是真要把日本人从咱们地界上撵出去。”
张怀笙笑了笑:“赵叔不嫌我多事就好。”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快亮了。
冯庸把那个铁皮盒拿出来,在灯下一点一点看。
张怀笙坐在旁边,用干布擦枪,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偶尔交换一两句。
铁皮盒里除了几封信,还有一本小册子,是日本满铁调查部印的《蒙疆地理及交通要图》。
地图是手绘后翻印的,标注极细,有些地方连水井、渡口、草场都标了出来。
冯庸越看眉头越紧。
“这不是商队用的图。”他说,“这是兵要地图,给部队行军用的。”
张怀笙没抬头:“所以他们不是走私皮货,是在给北边的军事行动铺路。
库伦那边的蒙古势力,加上日本顾问,缺的就是从南往北的补给线。
沙梁子、顺兴货栈,都是这条线上的点。”
冯庸说:“钱账房说中村去接新枪。
如果这批枪回来,归绥和乌拉特之间的牧民点,恐怕都会被他拉成反奉的武装。
到时候赵德胜、刘占魁、孙二虎三面受敌,归绥就真成了口袋。”
张怀笙把枪装好,插进腰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院里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
“所以不能等他们回来。”她说,“中村往北接枪,回来时一定会先到某个点。
我们只要找到那个点,等在那里,就能连人带枪一起收。”
她转头看冯庸:“地图上,归绥以北、乌拉特以南,哪个点最大?”
冯庸翻了翻图,指着西北角一个叫“乌兰板申”的地方:“这儿。
有水,有草场,紧挨着通往库伦的驼路。
商队北上,必经之地。”
“乌兰板申。”张怀笙轻轻念了一遍,眼神亮起来,“就是它了,我们明天出发,往北追。”
冯庸放下图,看着她:“你真要亲自去?崔连副带人就行。”
“不行。”张怀笙摇头,“中村太滑手了,他能在归绥城外布这么大一条线,又能提前三天脱身,就说明他有自己的耳目。
派崔连副去,只会被他们拖住。这件事,得我亲自盯着。”
冯庸还想劝,张怀笙已经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大衣领子上的雨珠拨了一下:“你胳膊还没好,别去了。
留在归绥,替我看着赵德胜和孙二虎。
赵德胜今晚那番话,说得太漂亮了,漂亮得我心里不踏实。
你替我看着他。”
冯庸沉默了几秒,慢慢点头:“好,那让赵顺寸步不离跟着你,周振也去。”
“知道。”她笑了一下,“放心吧,我还要回来喝我哥的喜酒呢。”
天光大亮时,雨终于停了。
张怀笙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起来收拾。
她挑了件利落的骑马装,外面套了件防雨的油布风衣,头上扣了顶软毡帽。
赵顺把马匹和干粮都备好了,周振带着三十个从崔连副手里挑出来的人,等在城外。
赵德胜一大早就让人送来了三十条短枪,配足了子弹。
张怀笙一见就笑了,对赵顺说:“赵德胜这次是真下了本了。”
赵顺也笑:“他是怕您在北边出点什么事,这归绥就没人替他去跟日本人拼命了。”
“我还偏要让他看看,这命该怎么拼。”
她翻身上马,油布风衣在风里鼓了一下。
冯庸站在城门口,左胳膊吊着,右手却抬起来,朝她挥了挥。
张怀笙回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只一夹马腹,带着三十骑出了归绥北门。
蹄声踏碎满地积水,往北而去。
天还是灰的,但北边极远处的云层已经薄了些,透出一点极淡的光,像要晴,又像还在憋着更大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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