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守株待兔
出归绥往北，路越走越不是路。
先还能看见些庄稼地，后来地越来越少，草越来越多，马蹄踩上去软塌塌的，溅起的不再是黄泥，是黑褐色的草根和沙土。
天还是灰的，云压得低，像一口倒扣的锅，压的人喘不过气。
张怀笙带着三十骑，走得极快。
崔连副挑的人都是熟路的，其中有两个以前跑过归绥到库伦的商道，对沿途的水井和避风处了如指掌。
一个叫李老四，一个叫马回子。
两人轮流在前头探路，隔一段就折回来报一次。
过午时，他们在一处叫三道泉的地方歇马。
张怀笙坐在一块半埋土里的石头上，摊开冯庸给她画的那张简图。
乌兰板申在三道泉正北偏西，骑马快走，还要大半天。
她抬头看看天，云没散，但风里裹着的雨汽已经淡了。
赵顺递来水壶，她喝了一口，问李老四：“三道泉往前，还有几个能落脚的地方？”
李老四蹲在旁边，掰着指头说：“再往北是骆驼井，有水，但水苦，人喝多了容易拉肚子。
过了骆驼井就是乌兰板申，中间一趟荒滩，没遮没挡的，晴天还行，遇上风就没法走。
看这天气，今晚起风，要过那荒滩最好后半夜走，天亮能到板申。”
张怀笙点头：“乌兰板申现在住着什么人，你知道吗？”
李老四想了想：“以前有几户放羊的，后来闹马贼，搬得差不多了。
现在那儿住的人杂，有收驼毛的，有从北边下来的旗人，听说还有几个外头来的喇嘛。
我去年秋天路过，村口的井水少了几口，住的也就几户人。
不知道现在咋样。”
张怀笙没再问，把图折起来，让大伙儿喂马、吃干粮，自己走到赵顺跟前，压低声音：“今晚不歇，后半夜进荒滩，天亮摸到板申外围。
你找两个眼力好的，先往前头去，看村里有没有带枪的人，最好连马匹多少都数清楚。”
赵顺应了一声，去叫了周振和另一个叫石头的汉子。
天擦黑时，风果然起了。
荒滩上的风跟城里不一样，没遮没拦地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远山雪线的寒气，吹得人脸上生疼。
张怀笙把风衣领子竖起，带着队伍继续往北。
走到骆驼井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们没进井台，只在外头避风处停了一刻，给马饮了水，人没喝，没功夫烧水，太耽误事。
赵顺点了两骑先走，张怀笙等人又等了半个时辰，才继续上路。
后半夜，风小了些。
天边有星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稀稀拉拉的，像谁在黑布上扎了几个小洞。
荒滩平坦，视野极好，但看不见任何灯火。
空气冷得发脆，马蹄踩在沙土上，声音很轻。
天将亮未亮时，他们到了乌兰板申外的一道缓坡后面。
赵顺派出去的两个人已经等在坡下。见了张怀笙，周振先道：“四小姐，村子里有人。
天没亮时数了数，东头三户有光，中间有个大院子，围了土墙，里头能看见火。
院外头有五六匹马，都架着鞍。西头还有两个蒙古包，关着门。
村口有个破羊圈，里面还圈着十几只羊。”
张怀笙问：“有哨吗？”
“有，一个在村口井台边，蹲着。
一个在中间院子的房顶上，趴着。
换过一回岗，像在等什么人。”
张怀笙从坡后探出一点，往村里看。
天已经灰蒙蒙地亮起来，乌兰板申安静地卧在荒原上，十几座土房疏疏落落，中间那座院子果然最大，土墙不高，墙头上还码着些干草。
“先把哨摸掉。”她对赵顺说，“要快，不能出声，房顶上那个，用弓箭最好。
如果没有，就用刀。”
赵顺说：“石头带了根吹筒，这地方风小，能打。”
张怀笙点头：“我带人从西边绕过去，堵蒙古包和西面的路。
赵顺带人正面进去。
周振，你带五个人把东头的巷子口封住。
动作要快，等天再亮一点，人就都出来了。
现在动手。”
赵顺带着人走了。
张怀笙等人绕到村子西侧，贴着土墙根，猫着腰往中间逼。
空气冷得刺骨，可谁也没出声。
天光又亮了些，村里有鸡叫了一声，短促，被风扯散了。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像有人吹了口气。
房顶上那个哨兵身子一歪，从墙边栽下来，被底下的人接住，拖进暗处。
与此同时，赵顺已经从井台边闪出，一把从后面勒住另一个哨兵的脖子，两下就放倒了。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里面的人还没全醒，有人从炕上跳起来去摸枪，被石头一枪托砸翻。
有人光着膀子冲出堂屋，边跑边喊：“什么人！我们是……”
赵顺没等他说完，用枪柄扫在他太阳穴上，把人打倒在地。
张怀笙从西面大步进来。
院子里很快被控制住。
一共七个人，被按在院子中间，有的只穿了条裤子，冻得直哆嗦。
张怀笙扫了一眼，没看见日本人。
“中村呢？”她问赵顺。
赵顺摇头：“没见着，这院子里的人，有两个像是蒙古那边来的，其他的像本地土匪，没有日本人。”
张怀笙走到一个看着像小头目的男人面前。
那人满脸横肉，左眼有块青疤。
她蹲下来，枪口抵住他的膝盖：“中村去哪儿了？”
“我……我不知道什么中村……”那人嘴硬。
张怀笙笑了一下，枪口往下一滑，轻轻点了点他的小腿肚：“我耐性不好，中村去接枪了吧，什么时候回这里？”
那人脸色发白，汗珠子从额角滚下来：“后、后天……后天夜里。
他去包头北边接枪，说后天夜里赶回来。
让我们先在这儿等着……”
“多少人接枪？”
“大概十几个，还有两个日本人跟着。
具体多少枪，我们不知道。
他只说拿到了枪，就往北拉，这边会有人来接。”
张怀笙站起来，朝赵顺使了个眼色。
赵顺把人一个个提起来，分别押进东西厢房，分开看管。
“四小姐，”周振从外面进来，“西边两个蒙古包我们查了，是给村里头卖盐茶的小贩，跟这伙人没关系。
东头三户，锁着门不敢出来。
我留了人守在村口。”
张怀笙点头，走到院墙边，望着北边灰蒙蒙的草滩。
后天夜里，中村会带着枪从包头北边回来。
“等吧。”她说，“这两天，我们就在这儿守株待兔。”
赵顺说：“那村里这些人的消息，要不要放出去？
比如让他们跟外头的探子说，板申一切如常。”
张怀笙笑了一下：“你挑两个识时务的，教好了怎么说。
就当我们从没来过。
等中村的马队一进村，把前后路都给我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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