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一章:不能共情曾经的自己
戴华斌可不会对霍雨浩手软。
这一次也没有母亲霍云将霍雨浩抱在怀里,挡住那些攻击,保护霍雨浩。
戴华斌作为魂师,还能够将霍云打的早死,力气自然是不小的,而且因为性格和手段原因,下手极为狠辣,完全没有半点手下留情的想法。
一阵拳打脚踢,下去。
霍雨浩的哀嚎声渐渐弱了下去。
直到没有声音,真的晕死过去。
戴华斌没了“配乐”,也失去了继续殴打的兴趣。
看了一眼脚下浑身青紫,口鼻流血,晕死过去的霍雨浩,不满的哼了一声,骂道:“废物果然就是废物,还不如他那个奴隶妈耐打。”
而这仅仅是开始,远不是结束。
······························
霍雨浩醒来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血。
铁锈一样的腥气从鼻腔倒灌进喉咙,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下都牵动胸口的伤口。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按住胸口,手指刚一动,钻心的疼痛就从腕骨传上来——肿了,也许裂了。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梦。
不,不是梦。
那条人生里,他没有在今天被戴华斌堵在这间破屋里。
那条人生里,自己在母亲死后逃离了公爵府。
那条人生里,更加“成熟”的霍雨浩——他选择了原谅。
他说,毕竟血浓于水。
他说,仇恨只会让人痛苦。
他伸出手,把那个瘫在地上、毁容失去了一条胳膊的同父异母兄长拉了起来,帮助他融合了魂灵。
他以为那是慈悲。
···············
然而,现实像一记耳光,此刻狠狠的扇在他脸上。
霍雨浩拼命撑着地面想坐起来,右腿刚一用力,一股完全超出承受范围的剧痛就从膝盖下方炸开,像是骨头茬子刺穿了皮肉,直接扎进神经里。
他惨叫一声,摔回冰冷的石板,眼前一阵阵发黑。
腿断了。
他颤抖着去摸自己的右腿——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撇着,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里面碎骨错位的棱角。
他仅仅是轻轻碰了一下,胃里就翻涌起剧烈的恶心感。
他想起幻境里戴华斌断臂的样子。
那时候他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俯视,心里甚至有一丝怜悯,想着毕竟是血溶于水的兄弟,应该相互帮助。
现在,霍雨浩终于知道痛了。
刀落在他自己身上了。
“呃……啊……”
霍雨浩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喉咙里发出哀嚎。
可是半天也没人来这个偏僻的院落来管他,渐渐的,他已经没有力气惨叫,只是断断续续地抽气,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滴在这间发霉的破屋之中。
他想起母亲。
那个总是把最好的留给他、自己啃硬馒头的女人。
那个被人骂作“戴家的外室”、“公爵府的污点”却从不在他面前掉一滴泪的女人。
他想起那些的虐待殴打。
母亲每次从主院回来,身上总会添新的淤青。
她说是自己摔的,她说“等雨浩长大了,一切都会好的”,她不想让霍雨浩担心。
直到昨天,母亲没能再醒来。
······································
霍雨浩把脸埋进冰凉的泥土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霍雨浩甚至无法共情之前在幻境中原谅、怜悯、可怜甚至想要因为血缘亲情帮助戴华斌的自己。
那个功成名就、在众人簇拥下微笑的自己。
那个对戴华斌说出“我原谅你”的自己。
那个以为慈悲可以消弭一切、血缘可以抚平伤口的、可笑的自己。
你凭什么原谅?
你凭什么替母亲原谅?
你凭什么替这个蜷缩在血泊里、连站都站不起来的霍雨浩原谅?
“蠢货……”
他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蠢货……蠢货……蠢货!!”
最后一声几乎是嘶吼,牵扯到肺腑的伤,又咳出一口血沫。
他不是那个幻境里从容大度的强者。
他只是一个连这间破屋都爬不出去的废物。
他甚至无法为自己复仇——他的腿断了,他连去主院的路都走不完。他会被门口的护卫像丢垃圾一样扔回来,也许直接打死,像打死他的母亲一样。
而他自己,也许很快就要去陪她了。
霍雨浩意识到这一点后反而出奇地平静。
·····························
他不会再原谅了。
霍雨浩想。
就算日后——如果还有日后的话——他拥有了颠覆整个公爵府的力量,就算戴华斌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就算所有的宗亲都来哀求他“念在同脉份上”——
他不会再原谅了。
现实中的霍雨浩,只是一个背负着血仇的残废。
而他的仇人,此刻正在主院温暖的厅堂里,享用着下午茶。
··············································
星斗大森林,核心区。
此地与外围那些人类魂师与魂兽和谐共处的契约城镇截然不同,仍是十万年魂兽盘踞的禁地。古木参天,藤萝垂蟒,连光线落进这里都要被浓郁的原始生命力染成墨绿,层层过滤,抵达地面时只剩几缕疲倦的碎金。
那尊金色的小兽就卧在最深处一株古树的虬根之上。
她通体流转着纯粹而璀璨的金光,毛发如同最细腻的金属丝线,每一根都浸润着星斗大森林千年万载凝聚的气运精华。
额前那枚竖立的眼眸紧闭,三只眼眸尽数阖着时,她看起来只是一尊过于美丽的、由神祇亲手雕琢的雕像。
——然后,那枚额前的第三眼,骤然睁开!
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三眼金猊猛地从虬根上弹起,四足稳稳落地,颈间鬃毛根根炸开,如同骤然绽放的金色火焰。
她警惕地转动头颅,额前三眼与双眼同时扫视四周,目光穿透幽暗的密林。
没有入侵者。没有天敌。没有威胁。
星斗大森林的核心区依旧如千百年来的每一个黄昏,寂静、安详、与世隔绝。
然而——
她的感知深处,那个已经存在了许久的、若有若无的“结”,忽然断了。
三眼金猊怔在原地。
她记得那个结第一次出现的时候。那时她还年幼,被确认了“帝皇瑞兽”的身份,承载星斗大森林的气运流转。
某个寻常的午后,她朦胧中忽然感到自己的命运像一根被无形之手拈起的丝线,另一端被轻轻牵引着,探入了茫茫未知的远方。
她惊醒,不安,甚至试图挣脱。
但那牵引并无恶意,更像是宇宙间某种不可言说的法则在悄然运作。
命运告诉她:“这是命。你与他注定产生关联,避无可避,无需去避。”
于是她不再抗拒。
漫长的岁月里,她习惯了那根丝线的存在。习惯了偶尔感知到另一端那个模糊的生命波动——微弱、挣扎、磕磕绊绊地向上攀爬。她不知道对方是谁,是男是女,是人类还是魂兽。她只知道那命运之线的另一端,有一种令她莫名在意、却又不愿深究的气息。
有时,她隐约感到对方在吸取她的气运。
不是掠夺,不是盗取,更像是某种“共享”——仿佛宇宙法则默许的、跨越时空的输送。
三眼金猊并不喜欢这种感觉。她的气运属于星斗大森林,属于她所守护的亿万魂兽,不该流向一个她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存在。
可她无法阻止。
那是命。
——然而此刻,那根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丝线,断了。
三眼金猊站在原地,额前三眼怔怔地望向虚空,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现出如此纯粹的茫然。
断了。
气运——回来了。
积蓄多年的气运猛的回归!
三眼金猊浑身剧震,四足几乎站立不稳。
那本属于她、却在无数年里被悄然牵引流向他方的气运,此刻如同倒灌的天河,以不可阻挡之势疯狂涌入她的躯体!
金色的毛发从根部开始泛起更加璀璨的光泽,每一根都像是被重新镀上了太阳的碎片。
额前三眼中的金色虹膜愈发明亮、深邃。
三眼金猊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星斗大森林千万年不变的幽暗天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重新变得纯净、圆满、再无外流的气运本源,看着那因气运反哺而愈发璀璨华丽的毛发,感受着体内奔涌如江河的、失而复得的磅礴力量。
她应该高兴。
这是她等待了的解脱,是命运强加给她的枷锁
她确实高兴。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她感知深处那个曾经盘踞着命运丝线的位置,如今空落落的。
三眼金猊甩了甩头,金色的鬃毛在空气中划出灿烂的弧线。
她转身,轻盈地跃回那株古树的虬根,重新卧下,将下颌枕在前爪上。
她不再去想复杂的事情了。
她不再去想命运的连接为何而断。
她只是阖上三眼,渐渐平复呼吸。
星斗大森林的风一如既往地穿过核心区,拂过她璀璨的金色毛发,带着远古的低语和亘古的安宁。
命运曾将她与某个陌生人绑在一起,漫长岁月,气运共享。
如今,她终于自由了。
三眼金猊的尾巴轻轻扫过虬根,在沉睡前的最后一刻,模糊地想:
——这样也好。
——反正,我们本来也不该相遇。
······································
千寻疾收回目光。
星斗大森林深处那一道骤然纯净的气运波动,如同投石入湖,在他感知边缘荡开一圈涟漪,旋即归于平静。
他没有深究的兴致。
错过也好。
千寻疾移开视线,他方才说“让一切回归正轨”,并非敷衍。
这个世界早已不是原著的那个世界。
没有日月帝国的崛起,没有圣灵教在黑暗中啃食腐肉的獠牙,没有铁蹄踏破山河、万民流离失所。
魂师与魂兽并肩走在契约城镇的街道上,和平相处。
没有救世主,也不需要救世主。
而且,千寻疾想到霍雨浩在原著中干的事情。
洗劫日月帝国皇家军火库,偷盗图纸,撤退时军火库被其引爆,明都平民区塌了半边天。九级魂导炮弹的余波吞噬了整条街巷,数万具尸体无法完整收敛,只能集体火化。那天明都的黑烟三天不散,护城河飘满浮尸。
感情上,一开始不知道王冬儿是女性,说喜欢橘子,后面见到冬儿女装又说喜欢冬儿,结果后面又和秋儿暧昧,最后还和橘子有了孩子,左右摇摆三心二意……
高级魂师大赛时,他倚仗灵眸武魂的精神力强大,即使使用,别人检查不出来,更是直接在裁判眼皮底下帮队友作弊开挂……
原谅杀母仇人,背弃誓言,“认祖归宗”,偷窃,引爆炮弹害死数万百姓,作弊,三心二意……
最初的霍雨浩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戴雨浩……
后来他成神了。
后来他。立祠了。
后来人们在祠堂里供奉他,赞颂他“光明磊落”、“仁心仁德”。
千寻疾想笑。
·············································
霍雨浩的腿断了。
他会在那间破屋里恨很多年。
也许一辈子都走不出来,也许走出来时会变成一个连千寻疾都不认不出的人。
但那不是千寻疾关心的。
他只是觉得,这样也好。
他不必成为救世主。
他不必背负那些他根本背不动的命运。
他不必欺骗自己,也欺骗天下人。
他只需要做一个普通人。
一个可能会一辈子困在仇恨里、无法报仇的普通人。
······························
千寻疾转过身踏入夜色深处,没有回头。
身后,白虎公爵府那间破屋里的少年,依然独自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望着破损屋顶外铅灰色的天空。
雪花落得更密了。
有些覆在他的伤口上,凝成细碎的冰晶。
他没有力气拂去。
只是睁着眼,从黄昏望到入夜,从入夜望到更深露重。
没有人来。
没有人会来。
命运的丝线断了。
没了逆天的气运,没有真心爱他的母亲。
有的是血溶于水的哥哥,有的是不知道他存在的父亲,有的是恨他出生的主母……
这一回,是真的,可以做他自己了。
他可以堂堂正正的说自己叫戴雨浩,不用再认祖归宗那么麻烦了。
···············
尸体直到几天都已经僵硬腐烂才被下人发现,不过也无人在意。
毕竟死的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私生子,母亲还只是一个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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