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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章:被遗忘的银龙王


  武魂城的地下囚牢,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很久。

  古月娜不知道这个“很久”究竟是多久。

  她曾经数过,用自己的心跳计数,用呼吸计数,用手指在墙壁上划下一道道痕迹。

  可是数到后来,她忘记了数字的意义。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布满了整面墙,又被她自己用指甲刮平,然后再一次从头数起。

  没有人告诉她时间。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没有变化。

  只有永恒的黑暗和永恒的寂静,像一头巨大的、看不见形体的魂兽,日复一日地蹲在她面前,用沉默啃食她的神智。

  万年。

  两万年?还是更久?

  她已经分不清了。

  她只知道,曾经这间囚牢里并不只有她自己。

  那些凡人囚犯,最终死去。古月娜隔着铁栏看着他们,起初还会生出一些情绪,后来只剩麻木。

  最后一个人死去的那天,她记得很清楚。

  那是一个老头,浑身的烂疮和恶臭。

  他熬了没多久,在一个“夜晚”(古月娜早已分不清昼夜,只是习惯性地用这个词称呼自己意识清醒的时候)咽了气。

  她听着他的呼吸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然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

  第二天,送饭的窗口没有再打开。

  第三天,也没有。

  一年,两年?还是十年?

  古月娜不记得了。

  她只知道,从某一天开始,那扇囚牢的大门再也没有被人从外面推开过。

  守卫的脚步消失了,送饭的小窗被彻底封死,连偶尔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光线,也在某一天之后永远熄灭了。

  她被遗忘了。

  这个认知最初让她愤怒。

  她拼命撞击囚牢的铁栏,用龙族的力量撕扯特质的牢笼,嘶吼着、咆哮着,想要引起哪怕一点点的注意。

  可是没有回应。

  她不知道这里的隔音做得有多好,不知道这间囚牢被列为禁地后已经没人敢靠近,更不知道历代教皇默契地选择了“遗忘”——把如何处理银龙王这个烫手的问题留给下一代,再下一代,直到无人记得这地底深处还锁着一个龙。

  她的力量还在。

  龙类长生种的寿命悠长得令人发指,当初在生命之湖养伤,随便闭个关上万年也不过是睡一觉的功夫。可那是在生命之湖,有充沛的生命能量滋养,有下属守护,有光。

  这里没有光。

  这里只有黑暗。

  永恒的、绝对的、没有一丝变化的黑暗。

  古月娜开始害怕了。

  她本就是不是那种心性坚定如铁的强者。

  若是的话,当初也不会在被封印记忆、以人类身份生活了几十年后,就硬生生分裂出了两个人格——一个银龙王的人格,一个人间女子的人格。

  ······································

  起初她还会自言自语,和自己对话,模拟两个人的声音,假装还有另一个存在。

  可是久而久之,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开始变得陌生,像是在听另一个人说话。

  她开始不确定说话的究竟是自己,还是那个分裂出去的人格又回来了。

  后来,她连自言自语都停了。

  再后来,她开始出现幻觉。

  她“看见”光。

  有时是刺眼的白,有时是温暖的橘黄,有时是像生命之湖水面那样的粼粼波光,她伸出手去触碰,触到的只有冰冷的墙壁和粗糙的地面。

  她“听见”声音。

  守卫的脚步声、囚犯的呻吟声、水滴落地的声音、甚至是从未有人来过的走廊深处传来的歌声。她拼命循着声音的方向爬去,弄得头破血流,才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

  她“感觉”到有人在触碰她。有时是下属的搀扶,有时是一双她不认识却莫名熟悉的手。

  自己疯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古月娜脑海里时,她还挣扎着想要否认。

  可现在,她已经无所谓了。

  疯就疯吧。

  反正也没人看见。

  反正也没有人在意。

  反正她早就被遗忘了。

  古月娜蜷缩在囚牢的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被遗弃的幼兽。

  她的银发早已失去了光泽,纠结成一团肮脏的乱麻,拖在地上和灰尘混在一起。

  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

  她的眼睛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不是失明,而是她的意识已经不再处理视网膜传来的信息,那些微弱的、若有若无的黑暗,早已被她的大脑自动过滤。

  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没有人能听见的低语。

  “……一万年……两万年……还是更久……”

  “我忘了……我什么都忘了……”

  “我是谁来着……”

  “银龙王……还是……古月娜……”

  “不对……古月娜是谁……银龙王又是谁……”

  她忽然笑了,笑声像碎玻璃一样刺耳,又像漏气的风箱一样微弱。

  “哈哈哈……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可我还没死……”

  “为什么还没死……”

  “让我死啊……让我死……”

  笑声变成呜咽,呜咽变成沉默。

  她把自己蜷得更紧,像要把自己塞进墙角里去,塞进一个谁也找不到的裂缝里。

  可她还是在这里。

  永远在这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万年如一日。

  ·········································

  直到某一天——

  囚牢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光线,像一把利剑,刺破了这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暗。

  古月娜没有动。

  她没有抬头,没有睁眼,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化。

  光线。

  又是幻觉。

  她见过的。

  见过很多次。

  等一会儿它就自己消失了,然后黑暗还会回来,像它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古月娜只是把自己蜷得更紧,嘴里喃喃自语:“假的……都是假的……”

  “没有人来……不会有人来……”

  “我被忘了……我被扔在这里……永远……永远……”

  推门的声音没有消失。

  脚步声响起。

  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古月娜依然没有动。

  她在等这道幻影自己散去,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可脚步声没有停。

  然而是一双脚落在了她的面前。

  ···································

  地牢的大门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很久很久。

  久到门轴上积攒的灰尘结成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硬壳,像是时光本身在此凝固成实体。

  铁链锈成了虬结的褐色瘤块,每一节都几乎与门环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铁,哪里是锈。

  蛛网一层叠着一层,从门楣一直垂到地面,死去的虫骸嵌在网上,早已风化成空壳。

  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

  门后也传不出半点声息。

  武魂城历代教皇都默契地绕开这里。

  档案上写着“禁地”二字,口口相传里隐晦地提一句“关着那个东西”。没有人愿意来,没有人敢来,更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处置。

  于是它就沉默着,沉默了一万年,像一个被世界彻底遗忘的角落。

  直到这一天——

  “轰!!!”

  巨响炸开!

  那扇锈死的大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外向内强行轰开!

  铁锈崩碎成漫天红褐色的齑粉,铁链崩断成数截,叮叮当当地砸在石壁上又弹落在地。整个门框扭曲变形,向内弯折成一个狰狞的弧度,像是被什么怪物一口咬穿的伤口。

  光——刺进来了。

  细碎的光线穿过变形的门洞,像无数把金色的刀,切进地牢幽深的甬道,落在积满灰尘的台阶,落在那些早已破败朽烂的旧囚室。

  一道修长的身影踏入门中。

  金发。

  金眸。

  千寻疾。

  他走得很慢。

  他悠闲的像是饭后散步,顺便来某个多年未见的熟人家里串个门。

  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每一步都清晰可闻,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一样。

  他经过第一间囚室。铁栏早已锈透,里面只剩一堆散落的人骨,颅骨歪倒在角落里,空洞的眼眶正对着门口。

  他经过第二间囚室。里面的囚徒死得更早,只剩下半截脊椎和一地灰烬。

  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

  千寻疾没有多看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甬道尽头——最深处那一间牢房。

  那里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当周围的石壁已经被万年时光侵蚀得斑驳脱落,当那些普通铁栏早已烂成满地碎渣,最深处那一间牢房,依旧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像一头蛰伏的凶兽。

  它由稀有金属整体铸造。

  那是一种天外陨铁与深海沉银的合金,密度惊人,硬度冠绝大陆,即使在万年之后,表面也只有一层极其微弱的氧化痕迹。

  但真正让它与众不同的,是那些密密麻麻铭刻在金属表面的魂导法阵。

  这是千寻疾培养的初代魂导师的手笔。

  千寻疾微微眯起眼,走近几步,看着那些法阵的纹路。

  每一道线条都刻得极深,里面灌注着已经凝固的魂力结晶,像血管一样布满整间囚室。

  能量核心的位置,一颗品质极高的魂核仍在散发着微弱的脉动——那是整个法阵维持万年不坠的动力来源。

  ·········································

  当初武魂殿捕获银龙王的消息传出时,整个魂导师界都疯了。

  那可是银龙王!

  据说是龙神的另一半化身,毁灭与创生的终极存在!

  他们既兴奋又恐惧。

  兴奋的是有机会参与封印传说中的生物,恐惧的是——一旦她逃脱报复,人族将面临灭顶之灾。

  于是那些初代魂导师们,几乎是把毕生绝学全部押在了这间囚室上。

  一个设计结构,另一个加固材料;一个布置封锁阵,另一个补充反制后手;一个担心她以力破巧,另一个就叠加三层缓冲层;一个害怕她精神侵蚀,另一个就刻满隔绝神念的神纹。

  他们争论、争吵、甚至差点动手,但最终,所有人都在同一个目标前达成了共识——

  绝不能让她出来。

  这间牢房,可以说是九族严选出来的。

  每一个法阵,都对应着一位魂导师家族的未来;每一层加固,都押上了满门老小的性命。他们不敢赌,也赌不起。

  千寻疾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些精密的纹路,感受着里面依旧微弱却坚韧运转的能量脉动。

  “九族严选……”千寻疾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嗤笑一声,收回手。

  ······························

  千寻疾不是感慨往昔的人。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精密的法阵,落在囚室深处那一团蜷缩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上。

  银发。

  肮脏、纠结、拖在地上的银发。

  苍白到透明的皮肤,瘦得几乎能看见骨头的轮廓,一动不动地蜷在角落里,像一具早已死去却不肯腐烂的尸体。

  她没有抬头。

  没有反应。

  甚至——千寻疾仔细感知——连呼吸都没有什么变化。

  光照进来了,门开了,有人来了,而她蜷在那里,嘴里喃喃着什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假的……都是假的……”

  “……没有人来……不会有人来……”

  “……我被忘了……被扔在这里……”

  千寻疾站在这间九族严选的牢房前,看着里面那个疯了的银龙王,没有立刻打开门。

  他就那么站着,静静地听着那些破碎的呓语,看着那团曾经代表着龙神一半力量、足以让整个大陆战栗的身影,如今缩成一小团,在角落里反复咀嚼自己被遗忘的命运。

  光从背后照进来,把他长长的影子投在牢房的金属壁上。

  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许久。

  他伸出手,按在那扇万年没有开启过的牢门上。

  法阵微微闪烁,像迟疑地辨认着来者的气息。

  “咔哒。”

  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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