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书阁 > 换嫁叛臣府 > 第111章 旧鼓新声

第111章 旧鼓新声


何守成真正交出来的,不是姓名,是一个台上的叫号。

  “魏三鼓。”

  他把矮棚门关得严实,才在木凳上坐下:“那人从不说本名。有人叫他老魏,也有人叫三鼓。他开场不用急点,总是一声轻、两声重。十五年前来领棺车时,他在车辕上也是这样敲。”

  沈照檀问:“哪一家戏班?”

  “流动班社,三两月换一处。早些年叫庆和班,后来散过一回。他走时说,往后只跟能管饭、不问旧名的班子。”

  这线索听来仍像大海捞针。

  蹲在门边刨木的何逢生却忽然抬头:“我见过一个叫魏三鼓的。”

  何守成手里的茶碗一晃。

  “什么时候?”

  “进永升坊前。”何逢生放下木刨,“我在东平码头替春彩堂卸过戏箱。一个老鼓师嫌箱底受潮,骂了半路。班里人叫他魏师傅,也叫三鼓叔。”

  “春彩堂如今在哪儿?”

  “柳桥瓦舍。说要连唱七日,挣够南下的船钱。”

  何守成盯着养子,像头一回发现这个给自己惹了四十两麻烦的人也能派上用场。何逢生被看得不自在,低头又推了一刨。

  杉木卷起一层薄花,终于没有刨歪。

  *  *  *

  柳桥瓦舍在城南,桥下走货船,桥上卖杂耍。沈照檀换了寻常女客衣裳,带青黛坐一辆青篷小车;长风与何逢生则装作替戏班送木架的短工,先后进了人群。

  还没到戏台,便先听见锣鼓。

  春彩堂把露天台搭在瓦舍西角,红布台围尚未晾干,几只戏箱沿墙排开。台下没有正经座位,卖梨膏糖的、捏面人的、牵孩子看热闹的挤作一团。班里正在彩排一折武戏,两个年轻武生踩着高凳对枪,台边小演员扮作传令童子,脸上的油彩只画了一半。

  鼓声从侧幕后传来。

  急如雨点,稳稳托着台上每一次转身、踢腿和落枪。

  何逢生站在送木架的人里,朝沈照檀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老鼓师就在幕侧。

  沈照檀没有立刻靠近。她买了一包糖,与青黛停在一处卖绣线的棚下,隔着半面戏台往里看。

  一阵风忽然从桥洞卷上来。

  昨日淋过雨的台棚早已吃足了水,左侧拉绳被风一扯,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半幅湿透的棚布连着竹竿向台中央砸下去。

  台下先是惊呼,随后人群齐齐后退。高凳上的年轻武生被枪缨缠住,最小的传令童子却还站在倒下的竹架底下,吓得忘了动。

  鼓声骤然一变。

  三记沉鼓压过所有叫喊。

  台上武生听见鼓点,同时弃枪翻下高凳;拉幕的两个杂役则像排演过百遍一样,一人扑向左侧撑杆,一人扯开后场帘门。第四声鼓落下,侧幕里冲出一个灰发老人,一脚踢开将倒的木架,伸手把那孩子拽进怀里。

  棚布轰然砸在空台上。

  尘土与雨水溅起一片。孩子终于哭出声,老人却没有先哄,只用鼓槌在他额头轻轻点了一下。

  “鼓一停,人就傻了?方才教你的退场点呢?”

  孩子抽噎着道:“三、三重是清台。”

  “还记得就自己走下去。”

  老人把他放下,转身去看受伤的人。直到确认两名武生都只是擦破手臂,他才回到鼓架旁,把歪倒的小鼓扶正。

  他约莫六十上下,左耳后有一道旧烧痕,右手中指少了半截。方才救人时脚步却很稳。班里人乱成一团,他只用鼓槌敲了敲鼓沿,众人便各自去扶架、卷棚、安抚看客。

  这不是一个只会敲鼓的老人。

  他在这班人中待得够久,久到一声鼓便能让所有人知道该往哪里去。

  班主赶来连声问伤,老人嫌他聒噪,把鼓槌往腰后一别:“棚先拆了。今日改唱文戏,少两杆枪死不了人。”

  台下有人笑起来,方才的惊慌也散了大半。

  老人重新坐下,试了试鼓面。

  咚。

  一声轻。

  咚、咚。

  两声重。

  何守成说过的三鼓,一声不差。

  沈照檀正要让青黛去票柜问下一场的时辰,瓦舍东口忽然让开一条路。一名穿靛青直裰的管事带着两个小厮进来,手里托着宁远侯府的名帖。

  班主一见帖上印记,立刻堆起笑脸迎上去。

  “侯府三日后设赏荷宴。”管事声音不高,四周却都听得见,“点春彩堂一折《夜夺关》,另请魏师傅随班入府。帖子上写得明白,鼓不能换人。”

  一班戏,贵客通常点角儿、点折子,极少越过班主,单点一个坐在侧幕后的老鼓师。

  魏三鼓擦鼓面的手停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只道:“给银子就去。”

  管事笑道:“侯府自然不会亏待。”

  他留下名帖,又让小厮抬进两匹赏布。看起来只是体面的请戏,连一个逼问的字也没有。

  班主捧着帖子,喜得声音都发颤:“三鼓叔,侯府给的定银抵得上咱们唱五日。赏荷宴若唱得好,南下的船钱便齐了。”

  魏三鼓摸了摸腰后的鼓槌:“先把船定下。”

  “离开还早,急什么?”

  “孩子和老弱不等赏荷宴,明晚先走。戏箱也分两船装,别全压在一条船上。”

  班主愣住:“为何?”

  魏三鼓低头拧紧鼓绳:“京里雨多。留条退路,免得再塌一次棚。”

  他说的是戏棚,安排的却是整班人的退路。

  沈照檀隔着人群听见了。老人并没有因为一张旧帖便惊慌逃走——他需要那笔能让春彩堂南下的银子,也不能让侯府发现自己已经起疑。他能做的,只是先把不该牵进来的人,一点点送出局。

  可长风已经从送木架的人群后绕到沈照檀身侧。

  “那两个小厮,有一个没跟管事走。”他低声道。

  沈照檀顺着绣棚的缝隙望去。街对面的茶摊多了一名灰衣客,正好能看见戏台侧幕与春彩堂停在后巷的车。

  宁远侯府请的究竟是一折戏,还是这个人,已经不难猜。

  眼下若去后台见魏三鼓,只会把自己、老人和何守成一并送进那双眼睛里。

  沈照檀转身走向票柜。

  “明日还唱《夜夺关》吗?”她问。

  卖票的小徒弟苦着脸看那塌了半边的棚:“架子修好就唱。夫人若嫌吵,可以看午后的文戏。”

  “我正要听最吵的一折。”

  她买下东侧女客席最后一张隔帘票,把三枚铜钱依次放上柜面。

  第一枚轻轻落下。

  后两枚重重相叠。

  票柜后的魏三鼓忽然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散乱的戏箱与人群碰了一瞬。老人脸上没有异色,只把鼓槌横过来,在鼓沿上敲了两下。

  那不是开场点,是应约。

  沈照檀收起戏票,没有再看他。

  明日《夜夺关》锣鼓最响时,台上唱的是夺关,台下要争的,却是一个藏了十五年的旧名。


  (https://www.qshuge.com/4841/4841505/34287618.html)


1秒记住全书阁:www.qshuge.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qsh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