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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鼓外音


《夜夺关》开场前,柳桥瓦舍已经挤得没有落脚处。

  昨日塌掉的半边戏棚换了新竹,篷顶却没来得及重搭。春彩堂索性把天幕撤净,只在台后竖起两面绘着关城的布景。桥风一过,城头猎猎作响,倒比平日更像一座守不住的孤关。

  沈照檀坐进东侧女客席,隔帘正对戏台侧幕。

  她今日只带青黛入席。长风在桥下货行等候,何逢生则换了粗布短褐,混在替春彩堂搬箱装车的脚夫里。

  街对面的茶摊上,那名灰衣客还在。

  他换了位置,也换了衣裳,鞋边那道未洗净的侯府靛泥却仍在。更麻烦的是,后巷又多出一个卖旧鼓皮的小贩。摊上统共三张鼓皮,日头偏西也没吆喝一句,眼睛只盯着春彩堂的戏车。

  昨日是一双眼睛,今日成了两双。

  青黛借着替沈照檀斟茶,低声道:“长风说,若拿人,两个都走不了。”

  “不拿。”

  “跟着?”

  “也不跟。”沈照檀看向侧幕后的老鼓师,“今日要看的不是他们从哪儿来,是魏三鼓肯不肯让我们送人走。”

  一声锣响,满场骤静。

  台上守将披甲登城,台下卖瓜果的趁最后一刻穿行叫卖。魏三鼓坐在侧幕后,灰发用一根旧布带束着,鼓槌落下时连眼皮也没抬。

  他像根本不记得昨日那三枚铜钱。

  头一折唱完,扮传令童子的孩子捧着木令箭,从侧幕一路跑到女客帘前。按戏本,他该在这里跌一跤,令箭脱手,叫台上的追兵抢去。

  孩子果真扑倒。

  木令箭却越过帘脚,滚到了沈照檀鞋边。

  青黛俯身去捡,摸到箭身背面刻着两道新划痕:一长,一短。她刚要细看,鼓声骤催,台上追兵已经扑到帘前。

  沈照檀把令箭从帘下递出去。

  “走长路。”她说。

  孩子接箭的手顿了一下,旋即高声念出台词:“关门已闭,小的只得另寻短径!”

  台下哄然叫好,以为这是春彩堂临场添的俏皮话。

  侧幕后,魏三鼓终于抬眼。

  鼓点由急转密。台上刀枪相撞,铜钹与喝彩声一层盖过一层。老人的声音也在这阵喧响里,隔着竹帘送过来。

  “木刨还在?”

  沈照檀端起茶盏,唇形被杯沿遮住。

  “没典。刨出来的第一块木板,也没歪。”

  这是何守成才知道的事。

  魏三鼓手中鼓槌一翻,重重压住武生的一次亮相。

  “你替他赎人,是为今日问我?”

  “三十二两,买的是何守成肯开口。”沈照檀道,“何逢生能走出永升坊,买的是他往后的日子。这两笔账,不混在一起。”

  台上守将中箭,踉跄退到城门下。满场看客都伸长了脖子,无人留意帘内帘外那些被锣鼓切碎的短句。

  魏三鼓又问:“你要棺里人的名字,还是要一张能替谢家翻案的纸?”

  “先问那夜还有谁活着。”

  “活着的人,未必愿给死人偿命。”

  “所以我坐在这里,没有带官差,也没有进后台堵你。”

  鼓声忽然停了。

  沈照檀也停口。

  台上的守将正压低声音唱一段慢板,四下静得连翻戏文纸的声音都听得见。魏三鼓低头调鼓绳,仿佛方才的问答从未发生。

  过了片刻,他用鼓槌在鼓沿上轻磕一下。

  台上号角再起。

  “今夜班里的孩子和两个老人先走。”他说,“后巷那辆青布戏车装箱,走西口。你若想问旧事,便替我看着它。”

  沈照檀看向后巷。

  卖旧鼓皮的小贩也正看着那辆车。

  “车里有人?”

  “你猜。”

  魏三鼓不再说话,鼓点陡然拔高。台上两军杀到关门,刀光在暮色中翻成一片银浪。

  这不是请她护送,是在试她。

  青布戏车若装着老弱,她守车,便会把自己和谢家暴露在盯梢者眼前;若车里只是空箱,她追着它走,便等于承认自己更在意揪出侯府的眼线。无论是哪一种,魏三鼓都在看她会把谁当作筹码。

  沈照檀没有猜车里是什么。

  她只问青黛:“方才进场时,女客席里有多少带孩子的?”

  青黛一怔,很快明白过来:“七八家。散戏时一挤,谁也分不清是谁家的。”

  沈照檀从袖中取出那张隔帘票,在背面写了两行字,卷进喝空的茶筒。青黛唤来卖酸梅汤的小童,把茶筒与空碗一并退回去。

  小童穿过人群,茶筒很快到了何逢生手里。

  台上唱到夺关最紧要处,春彩堂的武生忽然从戏台两侧跃入人群。一个扮败兵,一个扮追将,绕着卖糖摊追逐,引得满场看客又笑又躲。孩子们举着纸刀跟在后面,场面一下乱得连亲娘都顾不上牵紧自家孩子。

  这是《夜夺关》唱熟了的热闹收尾。

  也是春彩堂最熟悉的一次退场。

  何逢生先把青布戏车从后巷推出。车上两口大箱压得车轴直响,卖鼓皮的小贩立刻收摊,隔着半条街跟了上去。灰衣客仍坐在茶摊,却把铜钱一丢,也从西口绕走。

  两双眼睛,全被那辆最像藏了人的车牵住。

  沈照檀隔帘看得清楚,却没有命长风去缀他们。

  锣鼓最后一次齐鸣时,女客席竹帘尽数卷起。青黛故意碰翻一篮彩纸,红的黄的纸片被桥风卷得满天都是。几名班中孩童早卸了油彩,换上寻常短衣,有的钻进抱孩子的妇人身后,有的挤在卖糖人的竹架旁。两个老人一个挑空茶桶,一个披蓑衣装作船工,随着散场人流向桥下走。

  沈照檀没有让谢府的人挨个护着他们。

  护得越紧,越像要紧人物。

  长风只在桥下货行卸开一辆运麻袋的板车,挡住从西口回望河埠的视线。等青布戏车带着两名盯梢者绕过石坊,老弱孩童已经分作四拨,上了停在桥阴里的小客船。

  船篙入水,没有灯,也没有人催。

  小船顺着暮色滑出柳桥。

  直到最后一名孩子的脑袋从船篷边缩回去,魏三鼓的鼓声才真正落下。

  满场喝彩。

  台上的守将夺了关,春彩堂的人在台下也夺出一条活路。

  班主笑着到台前谢赏,魏三鼓却没有出来。他慢慢收起鼓槌,隔着已经卷起一半的竹帘问:“为何不叫人跟那辆车?”

  “跟到一座侯府偏门,也不过多看一块门匾。”沈照檀道,“你要送走的是人。既然人已经走了,空车爱去哪里,随它。”

  “若车里真有人呢?”

  “你不会把孩子装在最显眼的车里。”

  魏三鼓看了她片刻,鼻中轻哼一声。

  “有点脑子。”

  “现在能谈十五年前的棺车了?”

  “还不能。”

  青黛眉头一动,沈照檀却并不意外。

  魏三鼓把小鼓翻过来,解下底部一截磨得发亮的旧车绳,扔到帘内。绳结不是戏班捆箱常用的活扣,而是两道相咬、越拉越紧。

  “这是当年捆棺车的结。”他说,“明日,春彩堂还有最后一船箱子要过西水门。侯府来接人以前,你让它平安出去,我便告诉你,那辆棺车离开安济义庄以后,最后停在什么地方。”

  沈照檀拾起旧绳。

  “又是一次试探?”

  “今日试你会不会拿活人当饵。明日试你有没有本事,听完旧事还让人活着收场。”

  魏三鼓起身背鼓,随散场的班众走入侧幕后。

  西口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何逢生却从石坊旁的窄巷钻了回来,粗布衣袖被扯开一道口子。他隔着人群朝沈照檀先比空箱,再指西水门——盯车的人已在坊外强开戏箱,发现车中无人,正抄近路折返。

  而河面上的小客船,尚未驶出西水门。

  台上的关夺下了。

  台下那一道,才刚刚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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