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书阁 > 换嫁叛臣府 > 第115章 夜渡

第115章 夜渡


青黛从济春堂赶回来时,怀里抱着三样东西。

  医馆签押,药铺货单,受药处急牒。

  一样不少。

  “不是临时凑的。”她把纸铺在鱼羹棚后的矮桌上,“河西驿医棚申初便遣人来求药。一个修堤脚夫被落木砸伤,棚里止血药和退热药都不够。济春堂原定傍晚走陆路送,封河后西堤也设了关卡,伙计一直没送出去。”

  急牒上的泥已经干了,落款时辰早于封河。坐堂医者的签押、济春堂掌柜开的货单也都在申时写成,货包按单封好,绝不是为过水门连夜编出的由头。

  沈照檀逐项看过,将纸推回去。

  “药先救人,查船在后。”

  若两件事冲突,药舟就直去医棚,不能为了多看一眼粮船耽误伤者。

  青黛点头:“我随船。”

  济春堂的掌柜年长畏水,原本押货的小伙计又刚在封河时被查过面孔。青黛是东家身边登记在册的经手人,也认得货单上的几味药,由她随舟并不冒名。

  长风已经从西城陆门出城。他带一张旧渔网、一身蓑衣,先到河西驿医棚附近等候。若青黛在三条候选船边看见异样,只需照常把药送到;长风会从外岸接手,绝不叫急药舟停下回看。

  “那我做什么?”何逢生问。

  “你留在内码头。”沈照檀道,“盯官差换班,也盯三条船有没有被提前挪走。只看,不上船。”

  “夫人呢?”

  “我去递文书。”

  药舟不是免检。真正难过的,不是木栅,是验票桌前那一关。

  亥正,济春堂的小舟挂起红药灯,沿城内水道驶到西水门。青黛穿一身便于行路的灰布衣,坐在两排药包中间;掌舟的是济春堂平日雇用的老艄公。

  沈照檀站在验票桌前,没有遮掩自己的身份。

  临时封河之后,一个破落谢家的夫人深夜递药,远比寻常药铺伙计更容易被记住。可济春堂是她的嫁妆产业,货单上的东家印记绕不开。与其被人查出刻意藏名,不如把所有该落在明处的东西都摆在明处。

  书吏先核急牒时辰,又照货单清点封包。看到受药处写的是河西驿医棚,他抬头问:“陆路为何不送?”

  “西堤关卡扣下了车。”沈照檀道,“驿医另遣人从北门绕来,酉末才把回话送到济春堂。你可以派人去问。”

  “药舟上为何是个女子?”

  “她叫青黛,是济春堂东家院里的登记经手,认货,也能当场回验。”

  书吏翻了翻铺中经手册的抄页,果然找到名字。

  手续都是真的。

  盐课司那名领头巡检仍不肯放。他绕着小舟走了一圈,忽然用刀鞘点向最靠船尾的两只粗布包。

  “打开。”

  青黛当场拆封。里面一包是止血药材,一包是干净棉布。皂隶将长签从棉布间穿到底,又把药材倒进筛筐翻了两遍,什么也没找到。

  巡检又盯上船底:“起舱板。”

  老艄公脸色一变。药舟底舱浅,起板便会进冷风潮气,几包怕潮的药经不起久晾。

  沈照檀没有拦。

  “起。”她道,“哪包药受潮,照货单记在查验损耗里。医棚若因缺药误事,也请大人在急牒背面写明是何时、因何查验耽搁。”

  她不是用伤者逼官差放行。

  她只是让每个人为自己的那一刻负责。

  巡检看了她一眼,到底没有接那支让他落名的笔,只叫皂隶掀开三块舱板。底下除了压船石和积水,空无一物。

  “放。”

  红药灯向前移动。

  木栅开了一线,小舟从巡船与横链之间穿过。青黛没有回头,直到西水门落到身后,才从袖中取出那截新麻绳。

  巡船并没有立刻放弃监看。一盏风灯贴着药舟尾后跟了半里,灯光数次扫过药包与老艄公的后背。青黛一直把麻绳攥在袖里,连头也不偏。直到上游有人高喊验船,巡船才掉头离开。

  老艄公吐出一口气:“姑娘,再多跟十丈,前头便是三条封船,咱们什么也做不得。”

  “本就不做。”青黛道,“只让水里的人看一眼。”

  她照何逢生教的法子,打出两道相咬的结,把一只空药篓系在船侧。绳尾垂进水里,结口恰好浮在红灯照得到的地方。

  这不是叫人认魏三鼓,而是问河上的某个人,还认不认十五年前那种结。

  第一条是福顺号。

  船上两个水手坐在封条旁打盹,听见桨声只抬了一下头。红灯与绳结从船舷边滑过,没有任何动静。

  第二条是无字号粮船。

  掌船兄弟都被赶在岸棚里,船上只留一名皂隶。药舟经过时,那皂隶提灯照了照青黛,又低头看水,像是怕她趁黑往船上递东西。

  绳结仍没有回应。

  第三条青漆补头船停得最远。

  船上的灯已经熄了,红封贴在缆桩与船板之间。船尾那几袋压舱麻袋堆得很高,外面覆着一层旧苫布。两个巡检皂隶一前一后守着,连药舟也只能从两丈外经过。

  青黛没有放慢。

  红药灯照过青漆船头时,水下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闷响。

  像有人在船底,用指节敲了一下。

  停了片刻,又是两下,一轻,两重。

  青黛握桨的手一紧。

  这鼓点是何守成认魏三鼓的旧号,不是双咬结本身的答法。水下的人既认得绳结,又知道该用什么声音回应,绝不会只是偶然学会一种绑麻袋的方法。

  岸上的皂隶也听见了。

  “什么声音?”

  他提灯走到船尾,俯身往水里照。

  青黛立刻把空药篓往船内一提。麻绳擦过舷板,发出几声钝响。

  “篓子撞船。”她答。

  皂隶的灯追着水纹扫了半圈。青漆船下只有一片被灯光切碎的黑水。

  药舟没有停,继续向河西驿医棚驶去。

  长风伏在下游芦苇滩里,把那一轻两重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立刻靠近青漆船,只在青黛经过时抬起渔笠,让她知道信号已经接住。

  两路人仍按原定安排分开。

  青黛把药送到驿医棚。医者当面拆包清点,在货单背面写下收讫时辰;受伤脚夫已经止住血,却正发高热,这批药没有白走一趟。

  老艄公调转船头,带青黛和收讫回单返回水门。回程空舟仍要受验,但她的任务已经完成。

  长风却没有回来。

  他解开芦苇滩边一条捕鱼小筏,沿暗水贴向青漆补头船。渔网上提前系好一枚松松的双咬结,任水流把它送向船底。

  巡船的风灯正从上游缓缓扫来。

  小筏离青漆船还有一丈时,水下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那只手抓住绳结,没有求救,也没有往上爬,只在绳尾上飞快又打了一个结,随即缩回船底。长风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收紧便断、只有催人立刻离开的死结。

  上游巡船忽然加快了桨声。

  风灯已经照到小筏边缘。


  (https://www.qshuge.com/4841/4841505/34244308.html)


1秒记住全书阁:www.qshuge.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qsh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