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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水底人


巡船风灯照过来时,长风先割断了渔网上的绳结。

  水下那只手叫他走。

  那只手并非不肯跟他走,而是在催他避开已经逼到眼前的危险。

  长风把短刀塞回靴中,抓起竹篙,装作才收完夜网的渔夫。捕鱼小筏顺水转头,刚离青漆船一丈,巡船便斜着截了过来。

  “封河还敢贴查验船?”船上皂隶高声喝问,“停筏!”

  长风依言停下,举起空网:“网被封船的缆绳缠住,小的过来解网。”

  皂隶把风灯压低。渔网空着,筏上也只有一只鱼篓、一卷破蓑衣。可青漆船下方才那几声闷响,他们显然也听见了。

  “靠过来,验筏底。”

  长风将竹篙往水中一点,小筏缓缓靠近。

  就在两船将接未接时,巡船上的人忽然一横舵。

  厚重船头撞上小筏侧沿。

  竹排发出一声裂响,长风整个人被掀进水里。巡船皂隶立刻把铁钩探向筏底,嘴上却喊:“渔夫自己站不稳,快救人!”

  他们不是要验筏。

  是要借撞翻的机会,看青漆船底到底藏着什么。

  水下又是一声闷响。

  这一次,青漆船艉垂着的旧水槽整个翻了过来。一个瘦小人影从船腹与水槽间的空隙跌出,像一截失去力气的木头,沉进黑水。

  巡船的铁钩立刻转了方向。

  长风先一步潜下去。

  他在水中抓住一条细瘦手臂。那人本能地挣了一下,手指还死死攥着半截断绳,却已经没有力气浮起。

  铁钩擦着两人头顶划过。

  长风把人托出水面时,正听见下游有人高喊:“让开!药舟回程,水里有人!”

  青黛站在济春堂小舟船头,手里提着红药灯。老艄公没有直撞巡船,而是借水流斜切进两船之间,船桨拍得水花四溅。

  “方才撞筏,岸上都看见了。”青黛喊道,“若再拿铁钩伤人,河西驿医棚就在前头,大人正好去请医者验一验,是溺伤还是钩伤。”

  巡船上的人动作一顿。

  医棚灯火未熄,岸边还有等药的脚夫。众目睽睽,他们可以查盐、扣船,却不能把一个刚从水里捞起的人当场钩死。

  长风托着那人攀住药舟。青黛与老艄公合力将人拖上船板,这才看清救上来的不是魏三鼓所说的跛足老卒。

  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青漆船上忽然有人隔水高喊:“不是我们船上的!我们不认得他!”

  皂隶尚未开口问,船上人便先撇清了关系。长风只朝那边看了一眼,没有当场拆穿。那句话可能是怕被扣上藏人罪,也可能是替少年遮去船籍;眼下哪一种都不能定。

  他面色青白,右肩被水槽铁皮划开一道口子,脚腕还缠着半圈绳。人已昏沉,手里那截断绳却怎么也掰不开。

  巡检喝道:“此人从红封船底出来,先交盐课司问话!”

  “他呛了水。”青黛挡在少年身前,“先送医棚。大人若怕人跑,尽可派人跟着。”

  她没有说少年是药铺的人,也没有替他编造身份。

  巡检没有理由准他们私自带走,却同样没有理由拦着救治。最后,两名皂隶跟着药舟靠上医棚码头,一人守门,一人回去报信。

  长风留下那张被撞裂的小筏,与青黛一同把少年抬进医棚。

  医者剪开湿衣,清理肩伤,又让人烧热水驱寒。少年咳出几口河水,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伤,而是摸自己手中的断绳。

  从肩背擦痕和脚腕绳印看,他原先把自己系在船艉水槽的铁环上。水槽藏在外挑船板下,水线与船腹之间只留半掌高的气隙;潮涨时几乎没法呼吸。巡船那一撞翻了水槽,也扯断了他保命的绳。

  绳还在,他才安静下来。

  医者问他姓名,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不是不肯答:他喉间有一道陈年旧疤,舌头也能动,却发不出完整音节。医者递给他纸笔,他的手冻得不停发抖,只在纸上落下两个歪斜的字。

  方小川。

  门外皂隶立刻问:“哪条船上的?”

  方小川盯着门影,手指一紧,再不肯写。

  长风没有逼问。他把那截被割断的渔网绳放到床边,重新打了一个松松的双咬结。

  少年眼中的戒备第一次有了变化。

  他拿过绳子,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把两段绳头拆开,一长一短并在一起;随后以短绳绕长绳三圈,再把结压在掌心。

  医棚里没人看懂。

  何逢生却在天亮前赶到了。

  他从内码头听见撞船消息,等西城陆门开门便一路跑来。看见少年掌中的结,他蹲下细看许久。

  “不是绑货的。”何逢生说,“短绳绕长绳,是小辈跟着长辈跑水路。结压掌心,是人不在身边。”

  沈照檀也在卯初出了城。

  她没有带谢府车马,只与曹嬷嬷乘济春堂送药材的旧车来到医棚。盐课司皂隶仍守在门外,她便先让医者把伤情、救起位置与随行看守如实记下,不抢人,也不私移。

  进屋后,她把魏三鼓交出的旧车绳放到方小川面前。

  少年一看见双咬结,眼眶骤然红了。

  “教你结绳的人,是你什么人?”沈照檀问。

  方小川拿笔,在自己名字下方写了两个字。

  外祖。

  “他是十五年前碰过那批棺的人?”

  少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先指向旧车绳,再指自己的眼睛,最后在纸上写:他见过。

  这句话边界分明。

  方小川知道外祖见过,却没有冒认自己也见过;他能证明的是亲缘和外祖交给他的记认,不是十五年前的尸身。

  “你外祖如今在哪里?”

  少年笔尖停了很久,写下:走散。

  下面又补了两个字:六日。

  六日前,他与外祖乘粮船北上入京,在芦湾旧埠附近发现有人沿船打听跛足北地老人。外祖让他先跟上青漆补头船,自己换船引开人;直到封河搜船,他才躲进船艉水槽下。两人分开前,外祖只给他留下一句无声的去处。

  方小川不会说话,也不敢把那处地方写进可能被夺走的纸上。

  他从床边拿起那截断绳,在灯盏底部的黑灰里轻轻一蘸。绳子落到白布上,先弯出一方框,再横竖交叠,排成一个“青”字。

  第二段绳又绕出火旁一点,排成一个“灯”字。合在一起,正是青灯。

  沈照檀看着那两个由湿绳与灯灰排出的字,许久没有说话。

  青灯巷小宅是顾氏留下医录的地方,也是裴行舟在她前世临死前提过的旧账入口。如今,一个从北境老卒手中接过绳结、在河上逃命的少年,竟也把去处指向那里。

  母亲留下的,不只是一处藏物宅。

  它或许还是十五年前那群走散之人,约定失路之后回去找的一盏灯。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守门皂隶正在催医者交人,说盐课司的问话船已经靠岸。

  方小川一把抓乱白布上的绳字。

  沈照檀却将旧车绳收回袖中,起身打开了门。

  人已经救上来。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把他偷走,而是让他在所有人眼前平安走进青灯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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