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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她谈


红柳河谷,大军又走了整整两日。第三日午后,统万城的轮廓,终于从地平线上浮了起来。

城门之外,早有三人静立等候。一文两武:武的是绥德军知军萧承烈,身后立着德顺军正将卫崇山;旁边那名文官,青袍束带,面容清瘦,却是狄申。他是林昭亲向中枢申请来西疆的官员之一。

谢长风一眼瞧见狄申,眼睛“腾”地亮了,当即翻身下马,几步冲上前,给狄申来了一个结实的熊抱。

“狄县尊!你怎么到统万城来了?!”

狄申骤然被抱住,整个人当场石化。

大宋士大夫素来重礼法,揖让进退,讲究的是三步之外、一揖之地,何曾有过这般贴身相拥的亲近举止?他两条胳膊僵在半空,比划了两下,不知该回抱还是该推开,最后决定都不得罪,轻轻拍了两下对方的背,像在拍一匹突然凑过来的马。

好在,他跟林昭谢长风这伙人处得久了,深知这伙人行事处处异于常人,

好在,这份举动并无恶意,只是发自肺腑的亲近。

“谢将军。”狄申轻咳一声,僵硬着身子稳住心神,“吏部文书已经下来了,命下官权摄夏州知州,治所,便设在这统万城中。”

林昭这时也翻身下马,迈步上前,从容拱手。

狄申一见,连忙紧趋两步,郑重躬身,行的是下属参见上官的大礼,一丝不苟。

他心底翻涌着难言的感慨。

去年在陇城,林昭还只是他麾下一个兵马监押,点名听遣,见了县尊要行礼。不过短短一年光阴,世事翻覆——眼前这人如今身兼西疆宣抚使、检校太保、清河军节度使、西平郡公,夏州全境就在西疆宣抚辖下,是他实打实的顶头上司。自己这个尚未拿到正式敕命的权摄知州,还是靠人家一纸点名才来的西疆。

官场一年,恍如隔世。狄申把腰弯得更低了些,心里默默给自己记了一功:幸亏老夫跟对了人。

陈素也笑着上前几步,气质温和从容。

狄申见她走来,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侧身,郑重其事地又行一礼,语气诚恳:

“陈娘子。一路随军辗转沙场,终日操劳军医后勤,救死扶伤,实在辛苦万分。”

在陇城的时候,狄申就知道,这位陈娘子在陇城的威望,不比林昭低。如今见她紧随在林昭身旁,哪怕自己已是权摄一州的知州,面对陈素,依旧满心敬重,半点上官架子不敢摆。

陈素浅浅抬手回礼,笑容清淡大方:“狄知州客气了。军中救伤,本是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一旁的萧承烈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再起波澜。

他不是第一次见旁人敬畏陈素。早在宥州入城时他便亲眼见过,满营将士、大小将官,见了这位随军行医的陈娘子,无不恭恭敬敬。

可今日不同。

今日躬身行礼、出言敬慰的,是权摄夏州知州的狄申!正经科举出身、吏部钦点的一方主官,从前还是陇城县令,官场资历、名分摆在那里。

连堂堂知州,都对陈素恭谨如斯。

萧承烈这一刻彻底恍然——

陈素在军中、在官场的威望,根本不是依附林昭而来的!

世人敬林昭,敬的是宣抚使、郡公、大帅的滔天权势、赫赫战功;可众人敬陈素,是发自肺腑、从心底里生出来的尊崇与感念。权势能封官,封不来人心。

这一刻,萧承烈心中甚至生出一个震撼的念头,若论人心归向、全军敬重,陈娘子的威望,隐隐竟还在大帅之上。

寒暄已毕,众人一同入城,移步统万城府衙大堂。

厅堂宽敞规整,众人依次落座。林昭居正首主位,身姿端正,气场沉稳。依照左文右武的规制,右侧武臣列座:首位清河军知军谢长风,其下绥德军知军萧承烈、清河军正将韩世忠、德顺军正将卫崇山,位次分明。

左侧文臣席位,原本只有权摄夏州知州狄申一人。

陈素本打算顺势走到狄申下首的空位落座,贴合医者的身份,低调就位。

谁料李奎眼疾手快,一步箭步蹿上前,从廊下干脆利落地搬来一张实木座椅,稳稳安置在林昭公案左手边的尊位上,动作行云流水,落下时四条椅子腿齐齐着地,一声不响。

做完这一切,李奎站直身子,咧嘴露出憨厚笑意,恭恭敬敬抬手示意:

“陈娘子,请坐!”

陈素:“……”

她连忙垂首低头,唇角死死抿着,肩膀微微发颤,硬生生憋着笑,李奎这一副一本正经、主动越级排位的憨直模样,实在让她险些绷不住。

主位上的林昭看看陈素,又看看李奎,也是极力忍着笑,端起茶碗假装喝茶。他并未出言制止。

默许了。

陈素调整了一下情绪,把笑压回去,大大方方在林昭身侧坐了。

一抬眼,正撞上谢长风,这家伙的眼珠子正滚碌碌地在她和林昭身上来回转悠,转得跟走马灯似的。

陈素瞪起眼,嘴唇一撅,一副随时要呲牙的样子。

谢长风眼神一僵,立刻收回来,转头认真研究起大堂房梁,仿佛那上头刻着什么军机要略。

仅此一幕,堂内众人尽收眼底。无声之间,更衬出陈素在这支大军里独一无二的地位,连座次,都是护卫亲手安排的,主公亲手默许的。

落座已定,大堂内一片肃静。

林昭目光扫过堂中几人,缓缓开口:

“诸位。如今黄河以东、西夏全境疆土,尽数归入大宋西疆版图。此地初定,百废待兴。我已上奏朝廷,请调一众牧民之官前来赴任,分管州县民政,安抚边地庶民。”

话音稍顿。

“但诸位切记,这份和平,绝不长久。短则半载,长则一年,边塞烽烟,极大概率会再度燃起。”

此言一出,满堂心头俱是一震,面面相觑。

众宋人私下皆满腹疑惑:如今宋金同盟,西夏已灭,四海初定,正是安稳兴业的时候,大帅何以断言半年一年之内必有战事?众人只觉这位宣抚使,要么是洞悉天机、能预见祸乱,要么就是危言耸听。

除谢长风和陈素外,无人敢贸然接话。

狄申到底跟这伙人熟,深知林昭说会打,那就一定有道理,何况事关自己治地,他起身拱手,恭敬开口:

“林公。您说半年一年兵戈再起,能否告知缘由?”

林昭道:“金国与我大宋,看似联盟,实则狼子野心,亡我之心从未断绝。就说这次宥州之战和弥陀洞之战,背后都是金国人在指使,甚至直接参战。好在——无论宥州还是弥陀洞,金人都败在了我们手上,他们那个完颜娄室,也战死了。我估计短期内,他们不敢轻易动手。但金人一旦准备就绪,一定会卷土重来。”

他顿了顿,丢下一句:

“至于那一纸盟约——谁看重,谁就是傻逼。”

狄申眨了眨眼。

这个字眼,他没听懂。但根据语境,想必不是什么好词,而且大帅说这话时中气十足、斩钉截铁,必定是一句极重的断语。回头要查查,出自哪部典。

而萧承烈真正震惊的,不是这个晦涩字眼,而是刚刚那句,阵斩完颜娄室?!

萧承烈腾地站起:“大帅!完颜娄室那是金国百战老将啊!他死在咱们手里,金国人恐怕会倾国报复啊!”

林昭笑了:“放心。恰恰相反。”

“他没死,我们才真要防着金人。他死了,金人反倒会消停一段时间——因为他们要先把一件事弄明白:一个百战不败的老将,为什么会死。”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吹了吹,“弄不明白之前,他们不敢动。”

听林昭这么一说,二人才坐下,可心里依旧沉甸甸的。

林昭继续道:“这段时间,我们不主动挑衅,不妄启战端,但绝不可以无备度日。必须事事备战,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说罢,他目光落向狄申,语气郑重,已然以知州之职相称:

“狄知州。”

“下官在。”狄申连忙躬身。

“统万城乃西疆重镇、旧夏根基。如今城垣破损、工事颓败。”林昭摇头叹道,“西夏人是真棒槌啊——这是他们龙兴之地,却常年疏于修缮、荒废城防。西夏在我手上四十天就灭了,那是有原因的。”

狄申心里琢磨:棒槌……捶衣之木?大帅是说西夏人像棒槌一样,直、硬、不开窍?

……居然还挺贴切。回去记进笔记。

“你接手夏州,头一件事,就是整修统万城城防。加固城池,修缮工事,安抚民生。该移民移民,该跟朝廷要钱就要钱。”林昭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狄申肃然记下,心里又琢磨: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又是哪位先贤的话?想是《韩非》一脉的驭下之术?

堂下几位宋人,被林昭这一连串的成语、俗语、土话轮番招呼,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好在连蒙带猜,总体意思都能明白。

林昭又转向韩世忠。

“韩将军。你现在已经是清河军正将了。我给你四千原清河军兵马,驻守统万城,跟弥陀洞的吴玠将军互为犄角,固守夏州这个边州。”林昭的声音沉了下来,“战事一旦开启,我就一个要求,在我赶到之前,你俩,一城一地,都不可以给我丢了。”

韩世忠霍然起身,甲叶铿然,抱拳声若洪钟:

“大帅放心!若丢一城,大帅来了,斩了我头便是!”

林昭摆摆手:“我要拿玩意儿干啥,城丢了,你战死就是了。”

正说着话,堂外有人来报:

“大帅,弥陀洞有信使到了!”

林昭和众人都是一愣。弥陀洞刚打下来没几天,难道出了什么岔子?

不多时,信使上堂,把吴玠的亲笔信呈上。林昭拆开一看,先是一怔,随即乐了,扬了扬信纸,对众人道:

“完颜希尹来了。要来统万城,跟我谈。”

满堂又是一静。

狄申眉头皱起:“林公,他是因为完颜娄室的死,来兴师问罪的?”

林昭摇摇头:“应该不会。金国离这儿几千里,娄室的死讯,要么还没传过去,要么他是半路刚撞上的。他来,不是为了娄室,是要跟我谈大事儿。”

狄申道:“那……您跟他谈吗?”

林昭一撇嘴:“他说谈,我就谈啊?”

他转头,对着堂下站着的信使,言简意赅:

“你回去告诉完颜希尹,就说我已经回了灵州了。要谈,到灵州来谈。”

信使躬身领命,去了。

萧承烈拱手问道:“大帅为何不在这里谈?这里,不方便吗?”

林昭摇摇头,无比诚恳地说:

“不是。我就是单纯地,想折腾折腾他。”

旁边的陈素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狄申和萧承烈对视一眼,心说:这大帅就是年轻啊。堂堂宣抚使,跟金国两路都统玩“今日不在此地”的把戏,这不是小孩子心态吗?

但又不好说出来。

林昭浑然不觉,继续道:“就是到了灵州,我也不会先跟他谈。”

谢长风不明白了:“哥,那你不谈,谁谈啊?”

林昭笑着,抬手一指身边的陈素:

“她谈。”

一屋子人,全懵了。

这个玩笑就开大了。陈素自己先不乐意了:

“你有病啊?我会谈什么?怎么谈啊?”

屋里人再次集体震惊——

啊?陈娘子说大帅有病?

以陈娘子的医术来看……那,肯定是有啊。

尤其狄申,瞬间用一种混杂着同情与惊惧的目光看向主位。医者仁心,连大帅的病,都当着外人的面直说了——这是病得不轻啊。难怪行事处处异于常人!难怪要折腾金国都统!

再看林昭,一点没当回事儿:“怕什么?大大方方地跟他谈。是他们想谈,又不是我想谈。到时候我告诉你些基本原则,剩下的你自由发挥,随便谈。谈出问题,我给你兜底。”

陈素深吸一口气,正要再怼:

狄申急了,抢先出声:“大帅,且不可如此啊!您让女子与金使谈判,那是对人家的侮辱啊!”

陈素本来还要继续怼林昭,一听这话,反而闭嘴了,她坐直了些,下巴微抬,居然隐隐有几分跃跃欲试。

林昭看着狄申,慢条斯理:

“我就是要侮辱他。怎么了?是他来找我,不是我去找他。”

然后他回头对着陈素,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这个完颜希尹,是个恶魔。很多大辽的公主,都被他折磨至死。后来就连----,”

他顿住,环视堂中众人,终究没说出那个名字。

“——靖康耻后,那个谁的公主,也是被他虐待死的。浩川要是在,根本不会让他活着回去。”

堂中霎时一片死寂。

狄申、萧承烈、韩世忠、卫崇山听得一头雾水,“靖康”是什么,没人知道。但都听明白了大帅的意思:

大帅没当场弄死这个完颜希尹,就算善待他了。

林昭缓了缓,对陈素道:“就你谈。谈的时候别客气。用你们湖南话,指着他,骂脏字。”

“娘嘞,妈妈个别。”

满堂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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