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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家宴


陈素主谈完颜希尹一事,就此定了下来。

她应下这桩差事,并非因为林昭说那完颜希尹是残虐狠厉之徒——说句实在话,残虐狠厉之徒她见得多了,手术台上切开胸腔的时候,谁也没比谁温柔。

也不是单纯遵从林昭的指令。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狄申那句话——“女子出面谈判,便是对完颜希尹的侮辱。”

陈素脾气上来了,偏要谈。

林昭在统万城只停留一日。

次日清晨,便带着护卫、谢长风与陈素,启程往灵州而去。没过多久,萧承烈也辞了统万,返回宥州。

统万城内,防务尽数托付韩世忠镇守;狄申则卷起袖子,开始梳理地方,正式执掌统万城民政。

自统万城西往灵州,按道里测算,至多七八日便可抵达。

他们一行人,足足走了十天。

这一路全然没有行军的紧绷,就是纯粹的吃喝玩乐。

天气好的时候,三人策马并行,在空旷的原野上撒欢似的跑上一阵;倦了便就地歇马,找一处背风的山坡躺下晒太阳;困了便择地扎营,帐篷一支,篝火一架,随身带来的酒坛往地上一墩,烤羊肉的香味能飘出二里地去。

没有日常的繁忙,没有军务的催逼,三人索性彻底放开。兴致上来时,谢长风扯着嗓子吼几句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乡野小调,林昭在旁边敲着酒碗打拍子,陈素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待到第十日,夕阳垂落、暮色将至之时,一行人终于抵达灵州城外。

城门前,早立着两条汉子。新任灵州兵马都监杨大石已经到任,同马振邦一道,笑意盈盈,候着林昭三人。

望见二人,马上三人齐齐翻身下马。

林昭率先迈步上前,和马振邦重重抱了一下,两个巴掌拍在对方后背上,砰砰作响,隔着十步都能听见。

谢长风紧跟着上前拥抱,咧嘴笑:“马哥!这么久没见,可想死我了。”

轮到陈素,马振邦伸出手掌,二人抬手重重一拍。陈素扬声笑道:“怎么,马哥?不拥抱一个?”

马振邦神色一正,一本正经地回道:“不敢。”

几人见状,齐声大笑起来。

林昭随即转向杨大石,拱手:“杨叔,往后灵州城的安危,便要劳烦你了。”

杨大石心中激荡不已。

他原以为自己年岁渐长,刀也抡不动几年了,再过两载就该从军中致仕,回乡抱孙子去了。谁承想,还能得此擢升,从七品的灵州兵马都监!放在从前,他想都不敢想。

对林昭,他是真心感激。当下躬身抱拳,语气恳切:

“少主人放心!只要您在灵州,我杨大石定然把灵州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众人说笑一阵,并肩入城。

入城之后,几人径直去往灵州府衙后堂。

杨大石深知这几位有话要叙,十分识趣,寻了个“军中还有公务”的借口,没跟过去。林昭也不挽留。

剩下四人进到后堂,立刻吩咐后衙厨下备上一桌酒菜。不多时,佳肴依次端上,美酒也一并摆好。

这顿酒席更像是自家的家宴,气氛融洽和睦。这一年来,四人忙一摊、真正能聚一起的时间不多,却始终朝着同一个目标协力前行。在这一点上,他们无愧于现代军人的身份。

酒菜尽数落桌,三名男子率先举杯,仰头干了满满一大杯。

大宋时下的酒水度数偏低,烈度约莫和现代啤酒相差无几,对三人而言毫无压力。陈素没有跟着痛快干杯,只是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小口。

放下酒杯,林昭看向马振邦:“马哥,贺兰山那边的矿产开采,一切还顺利吗?”

马振邦哈哈一笑,清了清嗓子,刻意学着小品里宋丹丹的腔调,慢悠悠开口:

“那怎么能说顺利不顺利呢?那是——相当的顺利!”

这个熟悉的现代梗一出,桌边林昭、谢长风、陈素三人瞬间哄堂大笑。陈素差点把抿的那一口酒喷出来。

笑罢,马振邦收敛笑意,正色道:“你想想,兴庆府知府是种洌,驻防的是德顺军,主事的是虎臣,都是咱们自己人。我在贺兰山办矿、拓产,他们从不多问半句,全程就俩字,支持。”

林昭闻言,欣然一笑。

谢长风端着酒感慨:“哥,说到底还是有权底气足。你如今身居西疆宣抚使,手握大权,这偌大西疆,基本就是咱们说了算!”

“一年内,确实可以放开手脚。”林昭端起酒杯轻轻晃着,语气从容,“但一年之后,朝廷必然往这边安插人手、掺沙子,制衡咱们。”

他转头看向马振邦:“马哥,就一年时间,你这面能产出多少?”

马振邦伸出手指头,笃定道:“我算了算。一年之内,产出的铜料,足以铸成两门重型佛郎机炮、十门中型佛郎机。至于小型佛郎机,我的想法是,直接停造。远程打击有清河弩已经够用,现有的这批小的,编入炮队护卫重炮中炮,足够。”

他话锋一转:“除此之外,还有一桩事,你们未必知晓。西夏在贺兰山设有一处铸币工坊,设备齐全,能大批量鼓铸铜币。接下来这一年,咱们有望在那里铸出上百万贯铜钱。这笔钱,怎么安排?”

林昭略一思索:“如今军备的大头开销,已有朝廷拨付,不像当初困守清河村,一针一线都得自筹。我的想法,这批铜钱先存着。”

他顿了顿,看向马振邦,语气缓下来:“待到和金国的大战落幕,马哥,怕是要劳你南下,督造海船。大船一成,咱们就不再局限陆地了。天下辽阔,怎能长久困守一隅?”

马振邦重重点头,眼里有光。

谢长风抿了口酒,忽然问:“哥,你不是说靖康耻不会再发生了吗?那接下来这一年,等军械备齐,咱们也要像对付西夏那样,主动挑起战事?”

林昭眼一瞪:“胡说。这话哪能说得这样直白。西夏那一战,是他们先杀害我方知军,咱们师出有名。”

三人看着林昭一本正经、死不认账的样子,都觉得特别好笑。

谢长风一点头,接得飞快:“没错没错。将来如果咱们的兵士‘走失’到云内州,咱们是必须得起兵去找的。一个都不能少。”

“对。”林昭举杯,“找兵,找羊,找丢的风筝,都算。”

一席话说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笑过之后,林昭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其实,倒也不必刻意谋划。”他转着手里的酒杯,声音低了些,“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种感觉,我们纵然出手改动了历史,可冥冥之中,似有一股力量,不断推着历史往回修正,往原本的轨道上靠。你看,姚平仲已经返回汴京,岳飞去往湖北,这些,本就是史书里记载的走向。”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所以我断定,靖康之祸虽能避开,金人南下攻宋,终究难以避免。和金国这一仗,不必由我们率先挑衅,守好疆土,自卫反击便是。”

陈素方才一直含笑静坐,静静听几人谈兵论政,听到此处,忽然开口:

“队长。这一回弥陀洞一战,咱们连完颜娄室都杀了,不少新式兵器也都亮出来了。会不会因为有咱们这支力量在,金人便不敢再来进犯大宋了?”

她稍稍一顿,又问:

“倘若南侵的时间被往后推延,那咱们……就要一直留在大宋的地界生活下去吗?”

林昭抬眼看她:“怎么,你愿意一直留在这里?”

陈素连忙摇头,摇得飞快:“不是。我只是想问清楚往后的打算。我是和你们一同过来的,你们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看着她急于撇清的模样,林昭只觉得好笑。

林昭缓缓解释:“我的看法,跟你们不同。我觉得金国的南侵,恐怕反倒会提前。退一步讲,就算他们不提前——我们也要设法促成。就是有条件要打,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打。”

谢长风不解:“哥,这又是何苦?多留些时日整军备战,不好吗?”

林昭轻轻摇头:“大宋的官场,本就是一滩烂泥。咱们若深陷其中,迟早连自己也被沾染。”

谢长风一挥手:“那咱们就帮大宋清理清理环境。把奸臣、贪官,该杀杀,就比如六贼作祟,直接把人除掉便是!”

一旁的马振邦慢悠悠插了句:“你还没想明白。能生出六贼的那个根,是皇帝。除非连宋徽宗、宋钦宗一并除去,那又得搅得天下动荡。咱们既然不想造反、不想生灵涂炭——这就是个无解的局。”

谢长风张着嘴,愣是没接上话。

林昭抬手打断:“好了好了,这事暂且不提。”他脸上重新带笑,“过几天,咱们四个一同往陇城去,参加浩川的婚礼。算一算,咱们有八九个月没见浩川了吧?”

他转头看向陈素,补了一句:“你更是快一年半没见着他了。浩川一个人在外,不容易。”

谢长风嗤笑一声,酒劲上头,嘴就没把住门:

“哥,他哪里不容易?我瞧他在外头舒坦得很!东京那种酒肉歌舞的繁华地界,身边莺莺燕燕,还有两个清倌儿,整日里还做着公主的舔狗,”

话音未落,林昭的眼色快如闪电,直递过去。

可惜,这一幕偏被旁边的陈素看了个正着。

陈素当即挑眉,筷子往桌上一放:“使什么眼色?怎么,你们还有事情瞒着我?”

她把袖子一撸:“给老子说!”

谢长风瞬间神色一僵。

完了。方才说漏嘴了。

他不敢再扯别的,只能硬着头皮往回圆:“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浩川到了东京,偶然机缘,救下了大宋的公主。就是……感觉他对这位公主,热情过头了些。”

“热情过头?”陈素满脸诧异,立刻追问,“那他这次回来成亲,娶的是谁?”

林昭轻声回道:“是他恩师莫怀渊的小女儿。莫清沅。”

这话一出,陈素当场捂住嘴巴,满眼震惊:

“天呐!那浩川一边要和莫清沅成亲,一边又对公主殷勤热情,这、这不是妥妥的渣男吗?!”

林昭连忙出声,放下酒杯,正色替浩川辩解:

“你们别这么说浩川,不要只看表面就下结论。你们好好想想,浩川孤身一人留在东京那种龙潭虎穴,容易吗?主动靠近皇室、结交权贵,给自己找一层靠山,那是为了任务、为了大局,哪里错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

“咱们摸着良心讲,这一年浩川替咱们扛下了多少事?蔡京、朱勔,是他暗中布局除掉的。朝堂之上,他死死压住王黼的势力,又顺势拉拢童贯。正因为有他在京里铺垫,咱们上次进京面圣才一路顺畅,顺利拿下秦凤路经略使的实权。还有马哥这边的军备,大半都是浩川在京城周转调度、千里转运而来。不止这些,此番他动身回来成亲,沿路还替咱们寻访收拢了不少能人志士。”

他把最后一根手指头收拢成拳,往桌上一按:

“单论这些成绩,浩川的任务,完成得无可挑剔。他是咱们最靠谱、最无愧于心的好战友。”

满桌安静。

谢长风和陈素被这一通排山倒海数下来,都没吭声。陈素重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里默默给那个还没见面的“渣男”平了反:哦,原来是搞外交的。外交嘛,热情一点,正常。

马振邦乐呵呵地举杯圆场:“行了行了!这次浩川回来成亲,咱们帮他办得风风光光的!这么一算啊——咱们哥几个,就剩浩川一个光棍了,”

话说到一半,他一抬头。

先看见林昭。

再看见陈素。

马振邦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满桌的酒菜还冒着热气,烛火安安静静地烧着。马振邦的嘴张着,保持着“光棍”两个字的口型,一动不动,像一尊突发故障的兵马俑。

谢长风正低头吃肉呢,见马振邦表情不对,顺着他的目光一看,明白了。

他大大咧咧,浑不在意:“说错了吧你。这还俩光棍呢!”

说完,他自己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哎?要不——”

两道吃人的目光同时射过来,让他及时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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