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隐忍出刀
大殿之内,炭火依旧噼啪燃着,爆出一星两星的红。
可暖不进人心。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满堂沉滞,死一般的寂静。
完颜娄室已经入土了。风光大葬,天子亲临,哀荣备极。可活着的人,怎么也无法对他的死,无动于衷。
死的结果已经接受,但死的过程必须探讨。
金初的勃极烈议会制度在茶根儿看来,是当时最先进的管理制度(不好意思,跳戏了)
夏字旗倒了。那个立国近百年、在宋辽金三颗大石头缝里反复横跳的党项王朝,一战之下,整个黄河以东,再无西夏兵。
连金国自己,也折了近两千兵马,外加无敌勇将完颜娄室。
残酷的事实压在殿上,像一座看不见的山。所有人都沉默着,气氛压抑得人心头发闷。
主位之上,完颜吴乞买端坐不动。
这位大金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一众宗室勋贵,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半晌,他低沉开口,打破了死寂:
“怎么?竟无一人说话?”
他顿了顿,话里带上了讥诮:
“我大金的重臣悍将,都被一个林昭,威吓住了?”
殿中针落可闻。
话音落下,一道粗莽洪亮的声音轰然响起,震得梁上积灰簌簌直落——
“这还有什么好商议的!”
完颜宗翰,粘罕,霍然开口。他胸膛起伏,双目赤红,满眼愤懑:
“打!即刻与宋人全面开战!”
他环视满殿,声如洪钟:“我大金名将娄室被杀!这种屈辱,你们谁忍得了?!况且开战的理由早就够了——宋人收纳我大金降人张觉、收留辽室余宗,件件都违背盟约!咱们兴兵,名正言顺!”
理直且气壮。
“开什么战?”
另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把满殿的火气硬生生截断了。
完颜杲(斜也),国论忽鲁勃极烈,皇帝之下第一人。他语气冷静,甚至带着几分斥责,看向粘罕:
“你说说,该怎么开战?”
他不等回答,自己往下说,一字一句:“连娄室这样能征惯战的人,都败了。我们到现在,都没摸清他败在何处!连敌人的刀从哪个方向来的都没看见,就嚷嚷着全面开战,这是鲁莽!粘罕,军国大事,切莫只凭一腔血勇!”
他挺起胸,声音沉了下来:
“须知今日这里定下的每一个策略,都决定着大金的兴衰。一旦大败,大金多年的谋划,全都要付诸流水!”
一番话,压住了宗翰的火气。
宗翰面色涨红,胸膛起伏,想辩驳,张了几次嘴,发现对面的道理无可辩驳:你连怎么败的都不知道,你拿什么打?
他找不到话,只能重重一甩袖子,闷声咬牙不再出声,狠狠瞪了殿中一根柱子一眼,仿佛那柱子上刻着“林昭”两个字。
沉寂稍散。众人陆续低声议论起来。
“蒲家奴。”
出声的是完颜宗望(斡离不)。他开门见山:“宋人的弩机,如今工坊仿制,一共造出多少?威力如何?”
完颜昱(蒲家奴),应声回话,神色凝重:
“汉匠日夜赶工,眼下,已造出三千张。”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这弩的射程、机括构造,都极为精妙,穿透力极强。据试射的将士说,二百步外,能洞穿两层皮甲。若是宋军全数列装此器,而我们还装备,两军对阵,我军很难抵挡。”
他拱手:“这三千张弩,请尽快装备训练,早一天上手,多一分底气。”
这话让殿内众人神色一亮。
三千张弩,好歹是个能攥在手里的东西。这几年大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学别人家东西的速度。
完颜杲接着开口:
“不止弩。前线撤回来的兵禀报,当日阵上,还有两样从未见过的物事。”
“其一,空中飘着巨大的空心球,黑压压遮着阵头,惊乱战马,涣散军心。”
“其二,会从球上投下铁壳火器,落地便炸,碎铁四下飞溅,伤人无数。夏人唤它旱天雷。”
他环视满殿,一字一顿:“在这两样东西没弄清楚之前,不要轻言战事。”
满殿之人,面面相觑,皆是茫然。
可说这话的是斜也。没人敢发声质疑。
完颜宗翰此时也放低了声音,问出了所有人想问的:“这两样东西,究竟是何等器物?我们……能不能也弄来?”
蒲家奴沉声接话,他显然早就盘算过了:
“清河弩,我们靠着宋廷内应,重金买到了图纸,尚可仿制。可浮空巨球、旱天雷,没听说宋军其他各路有装备。如果它们仅仅装备在林昭军中,那我们根本无处下手。”
他环视众人,缓缓抛出自己的方略:
“依我之见,我们不该急着从林昭手里抢,我们应该,先让这两种东西,离开林昭的军中,进入大宋的装备体系。各地工坊要造,兵部要调拨,物什一进了官面流程,就瞒不住人。到那时,我们再不惜万金,哪怕耗上两万金,驱使细作、联络宋廷内线,一定要把这两样东西的诀窍拿到手!”
他斩钉截铁:
“摸不透这两样杀招,我们不能轻易和西疆宋军争锋。”
在座众人,纷纷点头。
连粘罕都摸着下巴点了点头,虽然脸上还写着“打”字,但身体已经很诚实了。
完颜杲出声称赞:“蒲家奴的谨慎,是我们最需要的。一切,都等希尹与林昭接触过后,再行商讨。”
顿了顿,完颜杲又道:“还有一事。”
“我们此前给希尹定下的差事,原本是命他借着交涉向林昭施压,至少取回一两个州,保住大金作为夏国宗主的体面。”
他摇了摇头:“可如今娄室兵败,连弥陀洞都已被宋军攻下,夏地局面全崩。当初想讨要的州郡,早已没有指望。旧的法子,行不通了。再一味逼迫林昭,只会激化事端,生出大祸。”
众人心里都悬着这件事。
对夏国,金国是宗主;藩属国的疆土被割了,宗主却连个屁都不敢放,这口气咽不咽得下是小事,传出去大金的脸往哪搁是大事。可眼下,偏偏就是不敢放。
满殿目光,齐齐看向主位。
完颜吴乞买缓缓开口,语气沉稳笃定:
“不必忧心。”
“希尹智计无双,最擅长审时度势、随机应变。他此刻早已进入宋境,想来,已经和林昭会面谈判了。路途遥远,信使追赶不及,再送新的诏令过去,已经来不及。”
他抬眼,目光沉静:
“我信他。他能看清眼下局势,自行权衡取舍,不会死守旧令,坏了大金的大局。”
这话一半是信任,一半是台阶,殿中众人一齐松了口气:最初的策略翻篇了。
吴乞买说完,完颜杲继续道:
“所以,眼下万万不可开战。第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稳住林昭。”
他话音一缓,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让满殿都愣住的话:
“如果-----,如果我们能拉拢林昭,为我们所用……那将是我大金之福啊。”
殿中静了一瞬。
拉拢林昭?那个阵斩娄室、四十天灭了西夏的林昭?
可细一想,又不是全无道理:天下英雄,谁不想为己所用?大金起家的时候,收的辽人汉人还少吗?
完颜宗望接口,语气务实:“很难。不过,可以一试。”他话锋一转,“但我们必须想好——如果林昭不能收买,我们该如何对付?”
这才是要害。满殿目光又聚拢过来。
一直静静听着的完颜习不失,慢慢开口了。
这位宗室宿老,平日话不多,一开口,目光幽深:
“对付此人,不可强攻。”
“林昭手握重兵,西疆地势尽在掌握,又有清河弩、撼天雷那些利器傍身。凭大金兵马,除掉他要付出很大代价。”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但是,宋人可以。”
殿中一静。
“我们做不到的事,只要我们愿意付出,愿意等,他们的人,总不会让我们失望。”
习不失呵呵地笑了,笑声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凉:
“不必我们出兵,不必我们折一人一骑。只需稳住局势,静待时机,借宋人的手,除去此人。”
“才是上策。”
一席话落,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只是这一次的安静,和开场的死寂不一样了。开场的死寂是被吓的;此刻的安静,是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这条“借刀”的路,成本几何,周期多长,从哪个“宋人”的手里借起。
对面的朝廷,从来不缺这种人。而这种人缺的只是钱。
而刚刚灭掉辽的大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抢来的钱。
没有人问宋廷里的那个内因是谁。他们恪守着一个原则:“干好自己的事儿,需要你知道的事儿自己有人会告诉你”
完颜吴乞买默然片刻,缓缓颔首:
“那就等希尹的消息。然后,再定方略。”
他转向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斡离不,粘罕。尽快让将士熟悉这种弩机。蒲家奴后续会不断产出,供给各路军。”
完颜宗望,完颜宗翰拱手领命。
殿内众人,就此议定方略,五条,条条藏着牙齿:
一,隐忍,不启大战;
二,静候完颜希尹谈判的消息;
三,不惜重金,打探浮空巨球与旱天雷的制法;
四,废弃逼迫索地的旧策;
五,静待宋廷内部生变——借南朝之手,制衡林昭。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又暗了下去。
:散朝。
诸位勃极烈各自裹紧裘袍,踏雪而去。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住,一如这场密议本身,了无痕迹。
而此时。
千里之外,灵州。
被满朝勃极烈寄予厚望的、被认为“智计无双、最擅审时度势”的大金国师完颜希尹——
正在灵州城下,勒马抬头,望着城头。
(https://www.qshuge.com/4841/4841256/55115013.html)
1秒记住全书阁:www.qshuge.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qsh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