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非夫人

完颜希尹抵达灵州时，正值午后。

他没有急着递交拜帖，而是先在城中走了一圈。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先走走看看。

灵州城的景象让他有些意外。

城中秩序井然，街道干净整洁，两旁商铺大多开着门，布幌子在风中轻轻摆动。看不出半分刚刚经历过战火的慌乱。偶尔有几队官兵巡逻而过，说明灵州尚未派遣正式的牧民官，眼下依旧是军管状态，由林昭一人决断。军管之下，街市竟能安定如此，各地商贩往来不绝——这说明林昭治军严整，绝非寻常武夫可比。

完颜希尹心中暗暗钦佩。

他按规矩入住驿馆，随即取来纸笔，亲手写就一封拜帖，遣人送往府衙。拜帖写得极为谦恭：

"大金国西南、西北两路都统完颜希尹，谨奉书于西疆宣抚使、检校太保、西平郡公林公麾下：

希尹远在北藩，久慕公之威名。今奉大金朝廷之命，跋涉西来，实欲将大金于藩属诸事之浅见，面陈于公，冀得从容商酌，以求两境安泰之道。初至贵境，未敢造次，伏乞赐一面之机，不胜感幸。"

全篇不提"谈判"二字，只说"陈明浅见""从容商酌"，姿态放得极低。他心底清楚，娄室已死，金国西线已无底气摆强硬架子。

遣走信使之后，完颜希尹又叫来一名亲随，低声吩咐：去打探一个人——陈素，陈娘子，如今在灵州何处。

他知道，弥陀洞那边的吴姓将官曾提过"陈娘子"三个字，提得不经意，却两次。完颜希尹是个极精细的人，越是看似不经意处，越值得留心。

不久亲随回报：陈娘子正在灵州医院。

完颜希尹记下了。

拜帖送出去当日，没有任何回音。

次日一早，他开始挑选礼物。

此行他从上京带来了不少好东西，金银珠宝、貂裘玉器，应有尽有。他在箱笼之间来回踱了几步，最终挑出了一串品相极好的南海珍珠，又从一个单独的锦盒中取出两件东西——那是他在东京重金购得的瑶台双珍。

这东西原本是打算带回上京送给贵人的。

但现在，他决定先送给陈素。

完颜希尹带着礼物，来到了灵州医院。

医院设在城东，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门前挂着“灵州医院”的木匾，字迹端正有力。门口有卫兵值守，盔甲鲜明，腰佩横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来往行人。

完颜希尹微微一愣。

医院门口设卫兵？这在金国是从未见过的。他心中快速转过几个念头——是保护某个重要的病患？还是这家医院本身就有特殊的地位？

他没有表露任何异样，只是从容上前，递上名帖，说明来意。

此时，陈素正在院内查验病患事务。陈素听完下人的通报，颇感意外。暗自疑惑：对方难道已知晓自己身负林昭的谈判之托？但不管怎样，对方是金国两路都统，亲自登门，不好不见。她整了整衣衫，出面相迎。

完颜希尹被引入客厅，刚落座不久，便听见一阵轻盈而稳健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他抬头看去，只见一名女子掀帘而入。

那一瞬间，完颜希尹的目光微微一凝。

眼前的女子大约十八，九岁，身量匀称，穿着一件素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半臂，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银簪。打扮朴素，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珠翠点缀，更没有豪门贵妇那种盛气凌人的架势。

但她走进来时的那种从容，那种不疾不徐的气度，让完颜希尹立刻意识到——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的容貌无疑是出众的，眉目清丽，肤白如瓷，放在哪里都称得上美人。但真正让完颜希尹在意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身上有一种他从未在大宋女子身上见过的东西。

一种自信。

那不是仗着夫家权势的骄矜，也不是故作姿态的清高，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源于自身的笃定和坦然。她站在那里，不需要任何外在的装饰和身份加持，本身就足以让人不敢轻视。

完颜希尹心中暗暗想道：这样的女子，确实配得上做林昭的夫人。

他站起身来，礼数周全地拱手一礼，既不因对方是女子而轻慢，也不因自己是金国使臣而倨傲，言辞谦和得体：

“久闻陈娘子医术高明、救人无数、威望素著，特备薄礼，前来拜谒，还望娘子勿嫌唐突。”

说着，他将带来的礼物一一奉上。陈素看了一眼，发现礼物中竟然有自己做的神仙水和洗面膏，不禁暗暗好笑。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浅浅一笑，抬手回礼：“完颜大人客气了。我不过是军中一介医者，做些分内之事罢了，当不得如此厚礼。”

两人落座，寒暄了几句。完颜希尹说话很有分寸，不谈政事，只聊风土人情，偶尔称赞几句医院的布置和灵州的市井气象，显得既真诚又不刻意。

交谈之间，他有意无意地用了两次“大帅夫人”的称呼。

陈素起初没有纠正，但听到第二次时，她觉得有必要把话说清楚了。她放下茶盏，神色平和却认真地说道：“完颜大人，有件事我想澄清一下——我不是大帅夫人。我只是林宣抚麾下的一名军医，受他信任，替他分忧而已。”

完颜希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不是夫人？

他心中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但面上却只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掩饰过去，笑道：“原来如此，是希尹冒昧了。陈娘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声望，实在令人敬佩。”

他嘴上说着客套话，脑子却在飞速转动。

不是夫人，却能住在林昭附近，能在军中拥有如此威望，能让吴玠那样的将领在提到她时语气恭敬——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陈素的地位，不是靠林昭夫人的身份得来的，而是她自己挣来的。而一个靠自己挣来地位的人，往往比一个靠婚姻上位的人，更难被收买，也更值得被重视。

但与此同时，完颜希尹心中又生出了另一个念头——

如果陈素不是林昭的夫人，那她和林昭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幕僚？朋友？还是某种更加微妙的存在？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从容而坐的陈素，忽然觉得，这个状态，也许比她是林昭夫人更有意思。

一个不是夫人、却能影响大帅想法的女人。金国必须好好斟酌一番了。

完颜希尹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一点，又聊了一会儿，起身告辞，礼数周全，丝毫不拖泥带水。

完颜希尹走后，陈素没有多做停留。她起身出了医院，门口的卫兵立刻列队跟上，前后簇拥着她，沿着街道往府衙方向走去。

而此刻，完颜希尹并没有直接回驿馆。

他在街上慢悠悠地走着，想再看看灵州的街景。走出不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只见一队士兵簇拥着一个人正快步走过街头，为首的那人被卫兵挡在中间，看不清面目，但那身素色的衣裙和那道纤秀的身影，他刚刚才见过。

完颜希尹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队士兵护着陈素穿过街巷，一路往府衙的方向而去，直到人影消失在街角，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原来如此。

医院门口的卫兵，不是保护什么大人物的病患，而是保护她的。

这个陈素——她出行竟然有卫兵随扈？这规格，已经不是简单的“受信任的属下”能够解释的了。

完颜希尹眯了眯眼，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意思。

陈素进了府衙后堂，林昭正跟马振邦坐在桌前说话，桌上摊着几张图纸，两人似乎在讨论什么事情。

陈素走得急，加上刚才和完颜希尹周旋了半天，口干舌燥。她也没多想，走过去拿起林昭手边一杯刚斟满的茶，仰头一饮而尽，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放下杯子，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开口道：“刚才完颜希尹去医院找我了，还给我送了礼。”

说完，她发现马振邦正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那只空茶杯，表情十分微妙。

陈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手中的杯子，又看了看马振邦，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试探着问道：“马哥……这是你的茶？”

马振邦笑了。

那种笑，不是善意的笑，也不是生气的笑，而是一种洞悉了某种玄机之后、很不给面子的笑。

“你可以把它当成我的茶。”他慢悠悠地说，“我把我的茶放在了头儿身边，喝的时候站起来取，喝完再放回去。”

陈素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手里还握着那只空茶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整个人僵在那里，连脖子根都开始发热。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面子，但话一出口就带上了一丝恼羞成怒的味道：“哎，我进来你们连个茶都不给我倒，我渴死了知道吗？”

马振邦心说：你给别人给你倒茶的机会了吗？

但他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陈素那副又窘又恼的模样，到底没忍心再逗她，笑着摇了摇头：“是——挺好的。”

林昭赶紧出来打圆场：“陈素，你说完颜希尹去找你了？”

陈素如蒙大赦，总算从尴尬中脱身了，连忙放下茶杯，正色道：“是。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在医院，专程过来拜访，还带了礼物。”

“他是不是知道了你让我跟他谈的事？”陈素问道。

“不可能。”林昭摇了摇头，“这件事只有咱们几个人知道，他不可能打听到。他应该是先打听了你在军中的地位，觉得你很重要，所以才先去拜会你。”

马振邦在一旁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他这是想在谈判之前另辟蹊径，走吹枕——"

他顿了一下，改口。

"——吹旁风——"

又顿了一下。

"——吹侧风的渠道。"

三个版本一个比一个别扭。后堂里安静了一瞬。

陈素的脸又红了。

林昭无奈地看着马振邦：“马哥，你可是大哥，你说话能靠谱点不？”

马振邦自己也觉得用词不当，伸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得，用词不当。这样，你俩先聊，我去看看清河村那批手榴弹运来没有。”说着就要起身。

林昭叫住他：“马哥，你也可以听听，出出主意。”

马振邦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我有嘛主意。谈判这种事，还是你教得好。”

马振邦走出后堂，没多远，迎面正好碰上谢长风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马哥！你怎么出来了？”谢长风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我哥在吧？”说着就要往里走。

马振邦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干什么去？有急事？”

谢长风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站稳了说道：“也没什么急事，就是想跟他说说清河军的事儿。”

“头正忙着呢，你回头再去。”

谢长风看马振邦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又看了看后堂的方向，压低声音问道：“谁在里面？”

“陈素。”

谢长风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圈，随即一把挽住马振邦的胳膊，把他往外拉了十几步远，神秘兮兮地问：“马哥，你说我哥不会真跟陈素——”

马振邦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真的假的怎么了？男未婚，女未嫁。有毛病吗？”

谢长风挠了挠头：“可是……咱们几个就跟亲兄弟姐妹一样啊，这要是成了，那不就——”

马振邦抬手打断他的话：“我草，谁跟你是亲兄弟啊？就你那智商基因，跟我是亲兄弟？你可真能给自己脸上贴金。”

说完，他一甩袖子，一脸不屑地先走了。

谢长风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冲着马振邦的背影喊了一句：

“就你那长相，我跟你做亲兄弟还是我屈就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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