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形意拳高手
三月底,张仁风到达北平军管会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他是第一次到北平,即使是上一世,他作为桂省人在湘省服役,唯一一次到北平还是见过一百周年的时候,被挑选赴京阅兵,现在看起来,变化不是一般的大!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部分开着门,墙上还贴着欢迎解放军入城的红纸标语,有几处被风吹得卷了边,露出底下白灰墙。
行人穿着棉袄和灰布褂子,推着自行车的,挑着担子的,看穿着军装的干部从车上下来,都自觉闪到路边去。
军管会的大楼是原来的旧衙门改的,门楣上挂着红布横幅,门口两个哨兵站得笔直。
张仁风下了车,掸了掸将校呢子大衣下摆的灰尘,吸了一口北平三月的干冷空气,里头混着煤炉子和炸油条的味道。
刚刚迈步走上台阶,就有一个人迎了上来,这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干部,戴一副黑框眼镜。
张仁风一眼就认出来,是叶市长的机要秘书,姓方。
“张司令员,您好啊。”方秘书啪地一下敬礼,脸上带着客气又热乎的笑。
张仁风抬手回礼,动作干脆利落:“好久不见。”
“两位首长恭候多时了。”方秘书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压低了半度,“一直等着您呢,午饭都没好好吃。”
张仁风闻言哪儿还敢怠慢,抬抬手:“快带路。”
军管会和市政府是两块牌子一个地方办公,刚刚解放都是军事管制。
方秘书引着张仁风来到一扇深棕色木门前,停下脚步敲了两下,推开门侧身让开:
“首长,张司令员到了。”
张仁风整了整军装,迈步走进去:“报告!中野九纵张仁风奉命报道。”
办公室内,一个穿着军装,一个穿着中山装的领导正在谈话,听到声音,穿中山装的站起身,其中一条手臂微微抬起,看着就是一条有旧伤的手臂。
他瘦高个子,脸色因为长年操劳泛着点青白,但眼睛亮得很,笑眯眯地冲张仁风招手。
“哎哟,咱们的张爆破同志回来了呀,快来,坐坐坐。我们正在讨论,你啥时候到呢。”
叶市长从椅子上站起来,“涯叼!张爆破来了,坐坐坐,一路辛苦。”
在我军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但凡在土地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时期有外号的都特别不简单,反正越早越牛逼就对了。
张仁风在座位上坐定,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正襟危坐,毕竟在座的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
叶市长打量了一番,随后哈哈一笑,伸手在张仁风肩膀上拍了两下:“靓仔!这应该是我全军最年轻的军长了吧?”
三月份军改,张仁风所在的兵团改为四兵团,九纵改为第十五军。
他听着叶市长的话,嘴角动了动,还没开口,周同志那边已经接了话茬:
“确实是,仁风今年二十九了吧?”
张仁风点点头:“是的。”
叶市长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切入正题:“知道为什么把你叫回来吗?”
张仁风坐直了身子:“老实说,我真不知道。”
毕竟在前线,领导们都没说具体干嘛。
他脑子转得快,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把几桩可能的事过了一遍,渡江战役的工兵部署?还是北平这边要组建新的工兵指挥机构?
“你的老乡黄将军,将会作为这次谈判的代表之一,而这位黄将军是土生土长的桂省人,我们了解到,你有位兄长,叫张仁德......”
听到这个名字,张仁风身体一僵,快二十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大哥张仁德的模样从他眼前晃过去了高个子,笑起来左边脸上有个酒窝,那年他被抓壮丁的时候才十九岁,背着蓝布包袱跟在国民党兵后头走,回头看了张仁风一眼,喊了一句:“小弟,照顾好自己!”
然后就再也没了音信。张仁风跟老政委走的时候才十岁,往后这些年,他以为大哥早死在中原大战的哪条战壕里了。
“不是,我大哥。”他声音发紧,舌头有点打结。
“小鬼,你先别激动。”
周同志端来茶杯,轻轻地拍了拍张仁风的手臂,掌心温热,“你大哥二九年入伍,三零年随桂系参加了中原大战,之后分别担任过黄绍竑,李宗仁的近卫,尤其是黄绍竑,你大哥对他是有救命之恩的。”
张仁风端起茶杯灌了一口,两只眼睛紧盯着对方。
“后来,你听说他战死了对吧?”周同志放下茶杯,“据我们了解,他并没有死,而是隐姓埋名,就居住在北平。中原大战后期他受了重伤,被当地老百姓救了,养了大半年才好。等他伤好了,桂系已经撤走,他没地方去,也不敢回老家,就在北平落了脚,换了名字,当了一名钳工。”
“这次召你回来,就是想通过你,去跟你大哥联系,请他在这次谈判的时候,跟黄绍竑私底下见个面,我们了解到黄绍竑有反蒋的意思,但始终下不定决心。你大哥救过他的命,这个情分,黄绍竑记得住。”
听到这个,张仁风实在是又惊又喜。大哥不仅没死,而且还有过这个高光的时刻,他喉咙里堵着一团热气,鼻腔酸了一下,连忙端杯子又喝了一口茶压下去,再抬头的时候眼圈已经泛了红。
“那,我大哥现在在哪儿?”
“娄氏轧钢厂,他现在是一名高级钳工。”
“他身体还好吗?”
叶市长接话道:“挺好的,就是桂系失败后,他负重伤,在北平住了十几年了。现在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过得踏实。我们的人侧面打听过了,他手艺好,厂里工友都服他,街坊邻居也跟他处得来。”
张仁风心里头那根绷了快二十年的弦松了大半。
新桂系确实了不得,李宗仁在任的那些年,桂省的经济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只不过,理念不同罢了。
快二十年前,终于有大哥的消息,幸运的是他早就脱离了桂系,隐姓埋名,踏踏实实当了个老百姓。
他心里头翻腾着,又酸又热,想想自己这十几年,从红七军的小勤务兵一路打到兵团副司令,枪里来火里去,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心里头最惦记的就是那个回头喊他小弟的哥哥。
如今听说大哥还活着,有家有业,他鼻子又酸了一回,硬给憋回去了。
张仁风是胎穿的,对大哥和家人,那都是真感情,只可惜生在兵荒马乱的年代。
周同志走过来手掌在张仁风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仁风,你放心,你大哥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没有作奸犯科,邻里和睦,长子今年十四岁,女儿五岁。他早就不掺和那些事了,安安心心过日子。”
听了他的话,张仁风是打心里的开心,他咧着嘴笑了一下,眼眶里头的水光没忍住,顺着眼角滑下来一滴,他飞快地用袖子抹了。
叶市长又说道,“这次谈判,我们总共五人,上位决定,由你担任第六人,毕竟当年在第二战区他是阎锡山副手,任副司令,你在太行山总领工兵,他们还派人向你学习,所以你参与进来,事半功倍嘛。你懂工兵,懂爆破,更懂桂系那边的路数,又是桂省人,跟黄将军交流起来方便。”
张仁风点点头,脑子已经转过弯来了。
黄绍竑在第二战区的时候跟八路军打过不少交道,他张仁风那时候在太行军区管工兵,两边互相观摩学习过几回,虽然没当面说过话,但名字黄绍竑肯定听过。
再加上大哥这层救命恩人的关系,这套组合拳打出去,比单纯派个谈判代表去硬磨强得多。
周同志轻轻地拍了拍张仁风的脑袋,手掌落下去又轻又稳,带着长辈对晚辈的那种亲昵:“哎,你这个红小鬼哟,当年抵达苏区的时候,才十来岁,就已经是百战之兵,一转眼都二十九了。我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从扛炸药包的小鬼到指挥一个军的司令员,你这一路走下来,不容易。”
张仁风笑了笑,三四年开始长征,他高烧不退,就是用了张仁风的土方子退烧。
就那个土方子,救了不少老同志。
一晃十五年过去了。
“您这身子骨看着比前两年结实多了。”张仁风笑着回了一句。
周同志摆摆手:“我教你的形意拳有没有好好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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