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玉林桂林


兄弟二人时隔二十年再次相见,张仁德攥着张仁风的手,抖得厉害。

他盯着眼前这个肩宽背厚的解放军军官看了又看,嘴角往下撇,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整个人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往下出溜,要不是张仁风托着他胳膊,他能直接坐地上。

"仁风......仁风啊......"张仁德嗓子眼里堵着东西,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皮,"哥以为你早没了....."

张仁风眼圈红着,拍着大哥的后背:"大哥,我命硬,死不了。当年我跟老政委走的时候才十岁,从勤务兵干起,后来打仗打了一辈子,枪子儿躲着我走,炸药包炸不着我,你别哭了,这么大岁数的人了。"

"我哭怎么了?我哭我弟弟还活着不行啊?"张仁德拿袖子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又哭又笑,"你当年就是个黑小子,光着脚丫子在田埂上跑,追狗撵鸡的......"

兄弟两个站在跨院门口,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跟两个傻子似的笑了好一阵。

失散那么多年,彼此都以为对方死了,现在活生生站在跟前,那些年心里头立的那座坟,哗啦一下就塌了。

这时候,一个妇女从跨院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俩孩子,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一个四五岁的女孩。

妇女瞧见这阵仗,吓了一跳。

她个头不高,圆脸盘,梳着齐耳短发,穿着一身蓝布褂子,腰上还系着围裙,看样子是从外头买菜回来。

她看见自家男人跟一个穿将校呢大衣的解放军军官站在院门口,又哭又笑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是知道自家男人过去那点事儿的,当年跟着桂系干过,万一解放军秋后算账,那可怎么办?

"哎呀!"张仁德一拍大腿,松开攥着张仁风的手,转过身冲那妇女招手,"秀华,你别怕,这是仁风啊!我弟弟,张仁风,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弟弟!"

妇女愣在原地,手里提着的菜篮子差点掉地上:"仁......仁风?不是说......不是说......"

"没死!活着呢!活得好好的!"张仁德嗓门大起来,脸上那笑开花似的,"你瞧瞧,这身板,这派头,出息了!"

张仁风往前走了两步,冲妇女客气地点头:"嫂子,我是仁风。当年大哥被抓壮丁那年我才十岁,后来家也没了,就跟着红军走了,组织昨晚找到我,说我哥活着....."

木秀华这才回过神来,上下打量着张仁风,嘴里头念叨:"哎哟,真像,跟你大哥年轻时候真像,就是个子高些,肩膀宽些......"

她转头冲身后两个孩子招手,"桂林,玉林,快过来,叫二叔。"

两个孩子从木秀华身后探出头来。

男孩十四五岁,个头已经不矮了,一米七上下,瘦长脸,眉眼像张仁德多一些,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警惕。

女孩才四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躲在哥哥身后,露半张脸偷看张仁风。

"这是你大侄子张桂林,女娃娃是张玉林。"张仁德指着俩孩子,又冲他们摆手,"你们俩,快叫二叔。"

张桂林先开口,站直了身子,学着大人的样子喊了一声:"二叔。"

张玉林躲在哥哥身后,歪着脑袋盯着张仁风看了好一会,突然咯咯笑起来:"爸,你发现没,我哥哥跟二叔好像啊。"

张仁风看向旁边的张桂林,这孩子虽然才十四岁,可也有一米七的个子了,在这个年代能长成这样,只能说伙食确实还不错。

他又低头看着张玉林,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来,"玉林是吧?来,吃糖吃糖。"

张玉林犹豫了一下,伸出小胖手接过糖,"谢谢二叔。"

张仁风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桂林,玉林,好嘛,都是咱们桂省的地名,你爹取名字还念着老家呢。"

张桂林凑近了半步,看着张仁风腰间那把手枪,眼神里头全是好奇,嘴上还端着大人的架子:"二叔,您是解放军,是哪个部队的?"

张仁德一把把儿子拽开:"去去去,别瞎打听。"

他扭头拉着张仁风的胳膊往跨院里走,冲木秀华说,"秀华,做饭做饭,把我那坛子公文包拿出来,我跟仁风好好喝两盅。当年我负伤后,在河南是你嫂子救了我,说来话长啊......"

张仁德注意到跨院外头还站着一个拎着麻袋的小年轻,又问:

"这小同志是?"

张仁风回头看了一眼:"孙冰,你自己介绍一下。"

孙冰听到司令这么说,啪地敬了个礼,声音洪亮:"大叔大婶你们好!我叫孙冰,汉东人士,我是张司令员的警卫员。"

这一声"司令员",张仁德差点没被水呛到。

他也是从旧军队里出来的人,知道"司令"这俩字的分量。

他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着自己弟弟,内心波澜起伏。

俩孩子不懂这些,张桂林还在琢磨那五万人马的事儿呢,可木秀华是知道的。

她端着菜篮子的手紧了紧,嘴里头念叨:"司令啊......"

张仁德反应过来,反手拉住张仁风的手,手心发烫:"司令......你得吃了多少苦头,才能干到红方的司令......"他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这就是有见识和没见识人的区别了。

当过兵、从尸山血海滚出来的人才知道,那一句"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分量。

张仁德当年在桂系的时候,见过太多人往上爬,踩着别人的脑袋爬上去,掉下来也是一眨眼的事儿。

他弟弟一个十岁就跟着红军走的小子,能一路干到司令,那得在死人堆里打多少滚?

"不是司令,是军长!"张仁风笑着纠正他,拍了拍大哥的手背,"这个月全军整编,纵队改军了,以前叫司令员,现在叫军长。"

张桂林耳朵尖,立马插嘴:"我知道我知道!解放军以前是纵队,已经改编成军了,以前叫司令员,现在叫军长了。

二叔,您的军,有多少人马?有没有两万?"

他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着听故事的孩子。男孩子嘛,谁没有个当将军的梦想?

张仁德瞪了儿子一眼:"小孩子家家的,瞎打听什么?"

可他自己也竖着耳朵在等答案。

在他那点旧军队的认知里,当年打中原大战的时候,李宗仁手底下一个军,撑死了万把人,有的杂牌军七八千人就能叫一个军。

按说解放军应该差不多的配置吧?

张仁风看着这父子俩一模一样的表情,也就不卖关子了,随口说:"三个师,加上师直属部队,大概五万人吧。"

父子俩的嘴巴同时张大了,半天合不上。

张仁德咽了一口唾沫:"五万?那高低也是三个军的兵力,解放军,这么猛的吗?"

这也不能怪大哥惊讶。

抗战那会儿八路军就已经是野蛮生长了,有些师都干到了三万人,再加上解放战争,兵源也很多,你要是碰上善于做工作的政委,部队估计都能拉到五六万。

要不是有所控制,张仁风都能扩到八九万人。

他是军政复合型人才,思想工作这一块是陈谢兵团出了名的猛,当年伏牛山剿匪的时候,光是他动员参军的青年就快两万人了。

张仁风大致把这几年的情况说了一遍,从红七军到红三军团,从抗战到解放战争,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带过,中间那些九死一生的仗,他一个字没提。

可张仁德是从军队里出来的人,他听得懂弟弟那些"轻描淡写"底下藏着什么。

听到了张云易,韦拔裙,李天有,伟杰....这都是桂省起义的?

"难怪,难怪你们能成功啊。"

张仁德抹着眼泪,满脸苦笑,"你们代表的是人民啊。当年我在桂系的时候,见了太多当官的,只知道刮地皮、抢民女、吃空饷,底下当兵的发不出军饷,当官的三房四妾养着。那样的军队,他妈的能打赢才怪。"

"难怪微操大师会失败,腐朽得不成样子的玩意儿。"

“微操大师?那是运输大队长啊!”

张仁风接了一句,哥俩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木秀华在一旁忙活了大半个钟头,端上来几个菜。

条件有限,但胜在用心,一盆白菜炖粉条,一碗咸菜炒肉丝,一盘炒鸡蛋,外加一碟子花生米。

张家在北平这些年过得不算富裕,但张仁德是高级钳工,每月工资比普通工人高出一截,日子还算过得去。

"这是我自个儿酿的公文包,放了水果进去,后劲足,风有多大,度数就有多高。"张仁德拿出了一罐酒。

兄弟两个坐下,张仁德给自己和张仁风各倒了一碗公文包,又给孙冰也倒了一碗。

孙冰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犹豫了一下:"司令......我还要站岗......"

"站什么岗!坐下吃!"张仁风冲他摆手,"这是在我大哥家,不是在前线,你放松点。"

孙冰这才坐下。

张桂林坐在张仁风旁边,一边扒饭一边偷偷看他二叔腰上的手枪。张仁风注意到了,笑了笑:"怎么,想摸枪?"

张桂林猛点头。张仁德在对面拍了桌子:"不行!小孩子摸什么枪!"

张仁风却解开武装带,把手枪抽出来,卸了弹匣递给张桂林:"拿着看看,别扣扳机就行。"张桂林双手接过,跟捧着什么宝贝似的翻来覆去地看,嘴上"哇"了一声。

张玉林坐在木秀华怀里,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哥哥,给我看看。"

"去去去,你看不懂。"张桂林把枪往怀里缩了缩,张玉林不高兴地撅起了嘴。

张仁风哈哈大笑,伸手摸了摸张玉林的小揪揪:"玉林不生气,等二叔下次来,给你带个小手枪模型,能上弦打火药的。"

张玉林这才又笑起来。

张仁德端起酒碗跟张仁风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上的酒渍,长长出了口气:"仁风啊,哥做梦都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跟你坐一块喝酒。这些年,哥每逢清明就给你烧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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