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碑下真眼
那点朱砂微光刚一浮现,裹着玉璧的黑气便猛地向内一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秽灵发出一声低沉的惊疑,原本稳操胜券的漠然语气第一次破了功。
它控制着漆黑巨手收紧,浓稠的浊气发疯似的往玉璧里钻,想要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微光掐灭在萌芽里。
可那点朱砂色看着淡,韧劲却出奇的强。黑气压得越重,它亮得反倒越快,起初只是针尖大小的一点,转眼便顺着玉璧内部的纹路蔓延开,勾勒出一道道细密古朴的符线。
常生悬在阵柱之间,原本已经提至心口的道力硬生生收了回来。他盯着玉璧里游走的朱砂符纹,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怕,是惊。
这符纹的走势、落笔的顿挫,甚至连符头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回锋,都和废庙基座下的道符、山巅石壁的刻痕、驿署密室里残留的符痕一模一样。
是那位留 “玄” 字印的高人。
他竟然早就算到了今日秽灵夺阵的死局,把后手直接埋进了九碑大阵的阵眼玉璧里。
常生忽然想起六十年前,自己刚在废庙化形沉眠,那道玄色道影悄然而至,在基座下埋下道符时说的那句 “天道有界,我能做的也就这些”。
原来对方说的 “这些”,从来不止是护他六十年沉眠安稳,而是连这最终的死局都提前铺了路。
可这符纹究竟有什么用?
念头刚转完,答案便摆在了眼前。
朱砂符纹爬满小半块玉璧时,原本被黑气彻底掌控的九枚阵核,忽然齐齐颤了一下。
最靠近玉璧的两块残核,表面的黑纱出现了片刻的松动,底下的金光趁机钻出来一丝,虽很快又被黑气压回去,却让整套邪阵的运转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滞涩。
就像一台飞速转动的机器,卡了一粒细沙。
这点滞涩放在平时根本不算什么,可放在此刻,却是压在常生心头的巨石裂开了一道缝。
秽灵显然也察觉到了,怒喝一声,周身黑雾暴涨数倍,更多的邪气涌入玉璧之中,死死压制符纹蔓延。
它千年布局,眼看就要登临绝巅,绝不能毁在一枚不知何时埋下的破符上。
“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敢坏我大事!”
它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玉璧,大半心神都放在了镇压符纹上。
连带着围困常生的九根阵柱,攻势都缓了几分。
常生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
他深吸一口气,将方才险些燃起来的道力重新压回经脉,借着阵柱禁锢之力减弱的瞬间,双肩微沉,周身清气骤然向内一收,再猛地向外一震。
“砰” 的一声闷响。
贴在他身周的禁锢之力被震开寸许间隙。常生身形一晃,从阵柱的合围之中错步掠出。
虽没能彻底脱困,却也从必死的围杀之中,挣出了几分辗转腾挪的余地。
落地时他脚尖在虚空一点,身形稳住,心口却还是一阵发闷。方才硬扛邪阵消耗太大,即便有了喘息的机会,他的神元也依旧处在枯竭边缘。
但比起片刻前的绝境,已经好了太多。
常生抬眼,目光越过重重黑雾,落在那枚明暗不定的玉璧上。
朱砂符纹还在和黑气拉锯,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
那位高人布下这枚符,显然不是为了直接翻盘 ,真有那本事,对方当年就自己出手了,不必等到今日。
这符的作用,更像是 “搅局”。
打乱秽灵对大阵的绝对掌控,给濒临死局的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可生机在哪?
总不能靠这枚符永远耗下去。
秽灵毕竟占着地眼大势,时间拖得越久,符纹被彻底镇压的概率就越大。
等它腾出手来,自己只会死得更快。
常生一边催动清气抵挡袭来的黑气,一边飞快地思索。
高人布下的后手绝不会只有这一道符。
对方算无遗策,连自己会沉眠在哪、会按什么顺序寻核、最终会落入秽灵的圈套都算得一清二楚,没理由只留一枚搅局的符就撒手不管。
必然还有后续的布置。
而线索,多半就在这符纹里。
他凝神望去,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出去,隔着层层黑气,试着触碰那些朱砂符线。
刚一接触,一股温和却厚重的道韵便顺着神念传了过来。
和玉璧本身的阵法气息不同,这道韵带着人间烟火的温润,又藏着山川地脉的厚重,正是那位玄姓高人的气息。
符纹之中,竟还藏着一缕神念印记。
随着符纹不断闪烁,断断续续的信息顺着神念流入常生的脑海。
“主碑之下,三尺有隙。”
“地眼真源,非碑所镇。”
“秽灵所图,非仅脱困。”
“欲破死局,先见真眼。”
短短四句话,却像四道惊雷,在常生心中炸响。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尊巍峨的上古主碑。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以为地眼就在主碑之下,九碑大阵镇压着地眼入口,秽灵被封在地眼之中。
可这四句话却说,主碑底下三尺另有缝隙,真正的地眼本源,根本不是主碑镇压的那一处。
秽灵千方百计要夺大阵、破封印,图谋的也不只是脱困这么简单。
它要的,是真正的地眼真源。
常生心口猛地一沉。
如果连地眼的位置都是假的,那千年以来的所有认知、所有布局,从根上就错了。
国师当年立九碑、镇陨蛟,或许从来都不是为了彻底封住地眼,而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把真正的地眼核心藏在更深处。
秽灵隐忍千年,恐怕也是早就看破了这一点。它夺九碑大阵,不只是为了脱困,更是要借着大阵的力量,打穿主碑底下的岩层,找到真正的地眼真源,将其彻底吞噬。
难怪它有恃无恐,难怪它不急着破封出逃。原来从始至终,它的目标都比所有人想的更大、更恐怖。
“混账!”
秽灵的怒喝打断了常生的思绪。
只见玉璧之上,朱砂符纹被黑气压得渐渐收缩,亮度也黯淡了不少。显然在全力镇压之下,符纹撑不了多久了。
而围困常生的阵柱,攻势也重新变得凌厉起来。漆黑的锁链带着破空之声再度缠来,这一次比之前更急、更狠,显然是秽灵动了真怒,要速战速决。
常生侧身避开锁链,目光落在主碑底部与岩层相接的地方。
三尺有隙……
主碑扎根渊底岩层,深不知几许,底下真的藏着通往真源地眼的通道?
他不知道这个消息是真是假,也不知道底下藏着的是生机还是更深的死局。但他很清楚,留在上面,等符纹彻底熄灭,自己必死无疑。
赌一把。
常生眸光一凛,做出了决断。
他没有再和阵链缠斗,反而借着闪避的势头,身形猛地向下一沉,直奔主碑底座而去。
渊底岩层坚硬如铁,主碑与岩层衔接的地方严丝合缝,看不出半分缝隙。但常生记得符纹里的话 —— 三尺有隙。
他抬手凝聚全身仅剩的清气,不攻秽灵,不打阵柱,而是一掌狠狠拍在主碑旁的岩层之上。
“轰!”
碎石飞溅,岩层被震开一道裂纹。
底下没有浊气喷涌,反倒透出一丝极其微弱、极其纯粹的地脉生气。
和周遭九幽浊气截然不同的,温润生机。
常生心中一动。
果然有问题。
可就在他准备再出一掌、彻底打穿岩层的瞬间,身后传来滔天的邪风压来。
秽灵彻底怒了,它分出一只漆黑巨手,放弃了镇压符纹,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常生的后背狠狠拍来。
它绝不能让常生靠近真正的地眼。
常生背对着巨手,甚至能感受到邪气腐蚀肌肤的刺痛。前方是未知的岩层密道,身后是必死的绝杀一击。
他没有回头。
指尖青光再闪,第二掌结结实实拍在裂纹之上。
岩层轰然塌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
在巨手即将落到头顶的刹那,常生纵身一跃,径直钻进了洞口之中。
漆黑巨手拍了个空,重重砸在岩层上,碎石崩飞,尘雾弥漫。
秽灵的怒吼响彻整座陨蛟渊,气急败坏,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而顺着密道急速下坠的常生,耳边风声呼啸,眼前一片漆黑。他不知道底下等着自己的是什么,是真正的地眼真源,是国师留下的后手,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他只知道,死局之外,终于有了第二条路。
而这条路的尽头,藏着这场千年棋局,最核心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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