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谷贱伤民
余男被这话问住了。
她想了想,有点犹豫地说:“现在还没到价格跌的程度,只是粮站收不下……应该还不算吧?”
苏蓝侧头看她一眼,目光温和却有力,让余男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谷贱伤农,不只是说价格跌了才叫伤农。”
苏蓝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剥一根老玉米,“粮食多了,没地方去,堆在家里发霉,那也是伤农。老百姓辛辛苦苦干一年,看着粮囤冒尖,却换不回一分钱,这比歉收还磨人。”
她顿了顿,声音放平了些:“歉收是天灾,大伙认了。增产了却换不来钱,那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地还是那片地,人心就散了。”
余男坐在那儿,手里的本子还摊在膝盖上,笔尖抵在纸面上,半天没动。
她原以为今年增产是胜利,粮站满了说明成绩亮眼。
现在县长这么一说,她才意识到,成绩再好,如果闭环没接上,反倒可能伤及根本。
“眼睛不能只盯着今年的收成。”
苏蓝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缓缓开口:“得站在高处往下看,今年只是刚开始,等全县彻底铺开包产到户,往后产量只会一年比一年高。”
“现在靠着供销社挤一点议价额度,勉强能消化一小部分余粮,只能解今年的燃眉之急。可明年、后年呢?供销社的仓储、资金、渠道都是死数,根本扛不住逐年暴涨的余粮。”
“老百姓刚鼓起干劲好好种地,我们就得提前把路子铺好。不能让他们满心欢喜盼丰收,最后落得个丰收犯愁。”
余男把笔握紧,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苏蓝侧头瞥了一眼,看见她写的是:“决策者要纵观全局,不能只看眼前。”
她没有说什么,把目光收了回来。
回到县委大院,苏蓝下车的时候脚步没停,嘴里吩咐着:
“余男,有件事你来牵头抓总。把安平全县各公社的底子再摸一遍。光靠统计局现成的年报不行,那些数字只能看个大概。咱们现在要的是一本细账。安平今年到底能拿出什么来、能拿多少,我们自己心里都没底,怎么跟人家谈?”
余男手里拿着本子,边走边记。
进到苏蓝的办公室,苏蓝坐下来,一条一条把安排说得更明白:
“你通知农业局、粮食局、供销社开个碰头会,把任务分到各个公社。
统计局拿出往年各公社小麦、红薯、大豆、花生的种植底数;
农业局安排农技人员下乡,核实今年的实际收成;
粮食局报一下今年公粮入库的数据;
供销社整理好往年杂粮、油料的收购记录。
最后还要靠公社干部下到村里摸底,摸清农户手上的余粮、红薯、黄豆、花生还有生猪家禽的数量,按公社登记造册。哪家手里有富余,大概能出多少,咱们心里必须有底。”
余男低头飞快地记完,抬头追问一句:“县长,您是打算走杂粮和畜禽这条路子?”
“小麦是统购物资,管得死死的,没法随便动。”
苏蓝睁开眼,“但黄豆、花生这些二类农副产品,管控松得多。统购任务完成之后,集体或农户手里剩余的部分,供销社可以收购,也可以对外调拨。市里大工厂那些副食、食堂、糕点房,需求量都不小。”
“我明白了。”余男把本子合上。
“不急着走,”苏蓝摆了摆手,“明天一早,我打算回一趟市里。”
余男一愣:“去市里?”
“回老单位转转。”
苏蓝说,“我有些老关系,看能不能把门敲开。多一条路子,老百姓手里就多一分活钱。”
余男随即问道:“县长,那咱们这边市里行程和摸底的工作,两边会不会冲突?”
“不影响。”苏蓝说,“现在那份大致的数据够用了,你这次要摸实,我跑一趟市里回来,正好接你的数据用。”
“好,我清楚了,现在就回去安排。”余男点头,转身离开办公室。
办公室只剩下苏蓝一个人。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份初步统计表,摊在桌面上,一笔一笔比对今年全县增产的总量和县里现有的消化能力。粗略一算,缺口大概有四成。
心里大致有了底,她合上报表,站起身,出门往袁书记的办公室走去。
袁自立正看文件,听完她说要回市里跑销路,没抬头:“市里那边你有路子?”
“回老单位坐坐,还没正式接触。”
“那就去。”
袁自立把文件翻了一页,“安平今年增产是好事,但增产的粮烂在老百姓手里,好事也会办成坏事。安平今年增产四成,这个成绩摆在那儿,你腰杆子硬,去市里说话有底气。跑得动就多跑跑。”
苏蓝说:“我明天走,事情谈完了就回来。”
袁自立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用急着赶,把事办踏实了再回。”
苏蓝点了下头,心里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书记给她放了行,但没给任何承诺。
去了能谈成什么,全看她自己。
第二天一早,苏蓝先拐去供销社把王守勤捎上,二人一辆车往淮市开。
路上苏蓝跟王守勤透了底:“我今天去纺织厂想办法走议价粮的路子。纺织系统每年都要给职工搞福利,面粉、大米这些是硬通货。我有个老领导,现在是厂长,先去摸摸她的门路。”
王守勤点头:“苏县长在纺织厂干过?难怪。”
“干过。”苏蓝靠在椅背上,“当时我还是个普通工人。”
王守勤嘴皮子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苏蓝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不像?”
“不是不像,”
王守勤说,“就是……跨度有点大。”
车子进了淮市城区,苏蓝指挥司机七拐八绕,停在纺织厂门口。
王守勤抬头看了一眼牌子,轻声念出来:“淮市第三纺织厂。”
苏蓝下车的时候,门卫室窗口探出个脑袋,光秃秃的脑门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哟!蓝丫头!”
老赵的嗓门还是那么亮堂,人已经从门卫室冲出来了。
苏蓝迎上去两步:“赵叔!您身子骨还这么硬朗。”
老赵上下打量她,拍了拍她胳膊:“哎呀,你这一走就是好几年,上回听说你当副县长了,我还寻思你啥时候回来看看。”
“这不是回来了嘛。”
老赵往旁边一瞅,压低声音:“你那个二嫂,何巧巧,上个月跟苏河闹离婚了,连闺女都不要了。”
苏蓝眉头微微一动:“闹离婚?”
“你不知道?嫌苏河没本事,升不上去,在家一天到晚摆副科长的谱,到了外面啥都指望不上。”
老赵啧了一声,“何巧巧正式工作都不要了,出去摆摊去了,自己挣钱自己花,说是离了男人日子反倒顺当。小道消息,她好像跟纺织局小干部走得近。”
苏蓝听完,没有表态,淡淡说了句:“人家的日子,人家自己过。”
老赵点头:“也是。对了,你今天回来是找人的吧?”
“嗯,找田厂长。”
“厂长在办公室呢,你直接上楼就行。反正路你都熟。”
老赵站在门卫室门口,目送苏蓝带人进去,嘴里还念叨着:“蓝丫头真出息了,都带随从了……”
苏蓝在前面听见,回头朝他摆了摆手,没解释。
她带着人直接上了三楼,走到厂长办公室门口,伸手敲了两下。
“进来。”
田丽华正低头看文件,比以前胖了点,但眼神依旧锐利。
苏蓝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口先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田丽华抬头,愣了一秒,随即把笔往桌上一搁:
“哟,我说今儿喜鹊怎么叫了三声,原来是苏副县长大驾光临。”
她说着人往桌前一绕,上下打量苏蓝一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这晒的,跟刚从地里拔出来的红薯似的。”
苏蓝笑着往里走,先拉几句家常,不着急说事:“在安平待了小一年,地头的太阳比办公室的灯管狠多了。田厂长,您倒是气色越来越好了,刚才进大门,路上碰见不少老熟人,一个个忙忙碌碌的,厂子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天天一堆杂事,熬人得很。”
田丽华摆摆手,示意人坐下,眼角带着笑意:“一晃你都离开三纺这么久了,厂里老人都惦记你。上一回见面还是你的婚宴,那天事情多,喜酒都没来得及好好跟你碰一杯。”
“我也一直记挂着厂里,记挂着您。”
苏蓝慢慢叙旧道,“以前我刚进厂什么都不懂,全靠您手把手提点。这么多年遇到难事,我还时常想起当年在厂里跟着您处理问题的劲头。”
一番旧情铺垫,气氛愈发熟络松弛。
田丽华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笑看着她:“行了,别给我戴高帽。无事不登三宝殿,说说吧,今天专程回老单位,肯定不是来看我这个老太太的吧?”
苏蓝笑着接话,“田厂长,今天来找您,是有事求您帮忙。”
田丽华靠在椅背上:“你大县长还能求我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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