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你出征那些年,你二哥没少为你牵挂。
如今你得了富贵,可不能忘了拉你二哥一把呀!”
这番话听得贾淙一怔,贾琏倒是先红了耳根。
贾淙今日过来,本就存了联手之意——他需在离府之后,仍于贾家保有话语权。
因此便顺着王熙凤的话接了下去:
“二嫂子这话见外了。
我与二哥是血脉至亲,互相扶持本是应当,何谈拉扯不拉扯。”
“二哥,我记着咱们原先还有位大哥贾瑚,可惜幼年早夭。
自他走后,府里便再未请封世子,以致这位子空悬至今。
明日我们不如一同去见父亲,劝他上书奏请世子之位,如何?”
贾琏闻言,精神陡然一振。
没有世子名分,他终究算不得荣国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若真能得了这个爵位,便是铁板钉钉的承继之人。
况且,荣国府一等将军的世子,品级等同三品。
纵使只是虚衔,也比如今这通判之职来得体面。
“只是……老太太恐怕不会点头。
她向来对长房多有不满。”
想到贾母,贾琏又泄了气。
贾赦最惧贾母,若贾母不允,这世子之位怕也落不到他头上。
“为何非要老太太同意?”
贾淙语气平静,“国公府请封世子乃是国事,只需父亲上书,皇上准奏便可。
何时需要后宅妇人许可?”
事事皆要经贾母点头——内务便罢了,连外事乃至请封世子这样的朝堂之事也要她首肯。
贾淙心下不由暗叹,这贾府的规矩,实在荒唐得可以。
贾母早已成了悬在全府人头上的那把锁,挣不脱,躲不开。
见贾琏仍面露犹豫,贾淙径直开口:
“二哥不必多虑,明日只管随我同去。
其余诸事,自有我来处置。”
“若真能成事,三弟的恩情,我绝不敢忘。”
得了贾淙这句话,贾琏终于定下心来。
事情既已谈妥,贾淙便起身告辞。
“三弟何必急着走?你们兄弟二人再说说话也好。
我这就去备些酒菜,你们好好喝两杯!”
王熙凤笑着挽留,话音未落已朝门外吩咐起来。
暮色悄然浸透窗纸,众人这才惊觉,闲谈竟已耗去这许多光阴。
“平儿,晚膳可备下了?”
早在贾淙亮出那些账目时,王熙凤便使眼色支开了贴身丫鬟。
此刻尘埃落定,她才扬声唤人进来张罗。
“二爷、三爷、奶奶,饭菜都在小厨房温着呢。
方才见主子们说得入神,没敢搅扰。
这会子便能摆上。”
平儿应声而入,手脚利落地安置杯盘。
“二嫂子 人的本事当真了得。”
贾淙执起酒杯,目光掠过垂首布菜的平儿,“这般周全妥帖的姑娘跟在身旁,实在令人眼热。”
“淙兄弟说笑了。”
王熙凤眼波流转,笑意盈腮,“我们这等粗人,字认不得几个,无非是经的事多了,勉强会看些脸色罢了。
若不夸句机灵,倒真没旁的可夸了。”
酒过三巡,席间渐渐说到荣国府里诸多关节。
至于结盟共进退的话头,贾琏夫妇皆是七窍玲珑之人,早已心领神会。
有些事原不必说破,点到即止,反而余韵悠长。
次日清晨,贾淙踏进贾琏院落时,对方已然收拾停当。
二人并肩往东路院去。
“来得正好。”
贾赦抬眼瞥见他们,自顾整理着袖口,“稍后同去后街清点那些箱笼。”
“父亲,今日前来实有要事相商。”
贾赦闻言眉头骤紧,心头莫名一沉——这庶子登门,似乎从未带来过好消息。
“何事?我正忙。”
见父亲面露不耐,贾淙上前半步,笑意温煦:“还请父亲移步内室细谈。”
正堂里,邢夫人尚未动身往贾母处晨省,见二人行礼问安后便径直随贾赦转入后堂,嘴唇翕动似要训斥,终究只是攥紧了帕子。
自嫁入贾家那日起,她便知道这嫡长子贾琏从未将她放在眼里。
贾赦从不替她撑腰,早年她尚敢摆几句继母的款,反被老太太以“苛待嫡子”
的名头狠狠发作过。
此后她便学着睁只眼闭只眼。
谁料后来冒出个贾淙,竟也这般目中无人。
可如今她连出声训斥的胆气都没了。
说到底,小门小户的出身像道无形的枷,困得她在这深宅里永远挺不直脊背。
邢夫人独坐片刻,慢慢匀了呼吸,终是起身往荣庆堂去了。
内室之中,三人各自落座。
“父亲,荣国府世子之位悬空已久。”
贾淙开门见山,“儿子以为,该是时候上书朝廷,为二哥请封了。”
话音落下,他便静观贾赦神色。
贾琏垂首坐在一旁,虽未作声,紧绷的肩线却泄出几分忐忑。
“我就知道你一来准没好事!”
贾赦拂袖哼道,“这不是成心让我去触老太太的霉头?琏儿终日游手好闲,流连花丛,老太太训诫过多少回了。
此刻我去提请封,岂不是自讨没趣?”
说罢瞪向贾琏:“都是你这不争气的东西!正经事不做,成日鬼混!”
“父亲教训得是……儿子今后定当悔改。”
贾琏缩了缩脖子,声如蚊蚋。
贾淙瞧着这番景象,暗自摇头——这位父亲数落起儿子来,倒浑然忘了自己平素的做派。
“父亲,国公府立世子乃是朝廷典制。”
他缓声道,“老太太虽是荣国夫人,蒙上皇恩封诰命,终究不便插手这等朝堂大事。”
“你不知老太太的脾气。”
贾赦长叹,“她若执意不允,谁敢硬来?”
“若父亲直接递了折子呢?”
贾淙目光沉静,“待圣旨颁下,老太太总不好驳了天家的颜面罢。”
贾赦被儿子这么一问,眉头便皱了起来,没好声气地回他:“你说得倒轻巧,回头老太太发起火来,你去顶缸不成?到头来还不是我挨骂!”
“父亲难道就不去了吗?”
贾淙不紧不慢地接话,“二婶婶那边,可时时刻刻都惦着大房这份爵位呢。”
这话让贾赦怔了一怔。
“府里的爵位,同二房有什么相干?”
他愣过神,才咂摸出贾淙话里的深意。
“绝无可能。
朝廷的爵位从来是顺位承袭,只要大房还有人在,二房便轮不上。”
显然,贾赦根本不信爵位能落到二房手里。
“父亲方才也说,老太太总嫌二哥不学无术。
您就不怕哪天老太太忽然进宫去请旨?别忘了宝玉——那可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
“不会。”
贾赦摆摆手,“就算老太太真进了宫,陛下也不会准的。
请封的题本,唯有我才有资格写。”
他说着,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贾琏。
“琏哥儿也莫急,眼下老太太对你印象不佳,往后你争气些,别总在外面胡混。
待时机到了,我自会去禀明老太太,替你请封世子。”
“父亲,”
贾淙却不依不饶,“我只问您一句:您觉得老太太心里,可曾动过把爵位给宝玉的念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
贾赦被问得有些烦了。
“老太太也是国公夫人,朝廷爵位传承的规矩,她岂会不知?就算心里再想,她也明白这事办不成!”
“父亲可知道宫里的甄太妃?”
贾淙忽然将话头转向那位对贾府影响深远的甄老太妃。
“儿子听说,甄太妃是老太太闺中旧友,这些年来一直照应着贾家。
连宫里的大姐姐,也受着她的庇护。”
“若是老太太说动了甄老太妃,二人一同去劝太上皇,请太上皇下旨呢?”
说到这里,贾淙朝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
“父亲,上皇退位之后,可没少下过些不合规矩的旨意。
陛下身为人子,怕也不好硬驳。”
“倘真有那么一天,父亲敢不敢抗上皇的旨意?”
贾赦沉默下来,心中盘算着贾淙所说的可能。
他一时也拿不准,那位退位的崇源帝会不会插手自己的爵位。
毕竟崇源帝晚年确曾颁下过几道糊涂旨意,可他毕竟是马背上打过半江山的皇帝,余威犹在,朝中无人敢明面违逆。
若真有那一天,上皇一纸诏书要封宝玉为荣国府世子,贾赦自问没那个胆量拒绝。
“父亲,儿子觉得,世子之位还是越早定下越好。
趁早断了某些人的念想,今日不惦记,难保日后不惦记。”
见贾赦神色松动,似有被说动的迹象,贾淙赶忙再添一把火。
“父亲,不如今天就给陛下上奏题本。
即便老太太知道了,也不过责骂几句。
难道她还能气得回金陵去?”
贾淙可不认为贾母每次嚷着回金陵养老是当真。
况且贾赦也并非软弱之人——倘若贾母真启程南归,贾淙敢断定,她头天离开,贾赦第二天就敢把贾政一家撵出荣国府。
这层利害,贾淙看得明白,贾母自然也不会糊涂。
贾赦目光在贾淙脸上停了停,又转向一旁满脸期待的贾琏。
“罢了,我这就给陛下上本。”
说完,他起身唤丫鬟取来笔墨纸砚。
“多谢父亲!”
贾琏激动不已,连忙向贾赦道谢,又转头望向贾淙,眼中满是感激。
贾淙只微微一笑,并未多言。
他费这番唇舌,等的便是此刻。
他清楚得很,按着原来的轨迹,直到贾家被抄,贾母也未曾真替宝玉请封世子——越过贾赦请封,皇上绝不会准。
如今他故意将事情往最坏处说,不过是为了给贾琏一点甜头,借此将他拉拢过来。
不多时,贾赦已写妥奏书,盖上印章。
“你们去后街看看财物清点得如何了。”
他将奏本收好,起身道,“我这就进宫递本子。”
语毕,贾赦转身出了门。
荣国府后街一隅,潘又安垂手立在巷口,见两位爷从角门转出来,忙迎上前去。
晨光斜斜地切过青砖墙头,在他肩头镀了层金边。
“三爷,琏二爷。”
少年声音压得低,眼里却闪着光,“东西都理清了。
该归公的已抬进西厢库房,各院分例也都按单子备妥了。”
贾淙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没说话。
贾琏倒是笑着从袖中摸出个银锞子抛过去:“机灵。”
那银子在空中划了道弧,被潘又安稳稳接住,指节收拢时带起细微的风声。
几辆青篷小车正从偏院门里挨次驶出,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闷闷的,像远处滚过的春雷。
押车的仆役皆垂着眼,脚步轻捷迅疾,布鞋底擦过石面只留下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这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西边。
荣禧堂东暖阁里,王夫人捏着茶盏的手紧了又紧,瓷胎上的缠枝莲纹在她指腹下微微发烫。
她忽地将盏子往炕几上一搁,站起身来:“老太太您听听——这还了得!”
贾母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腕间的沉香念珠一粒粒慢慢捻过去。
窗外那隐约的车轮声时断时续,像隔着一层棉絮传进来。
“从前说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如今倒好。”
王夫人走到窗前,湘妃竹帘的缝隙里漏进些破碎的光,映得她侧脸有些发青,“自家人反倒明目张胆往院里搬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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