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公中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些年田庄铺子的进项一年比一年薄……”
“鸳鸯。”
贾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截断了那些絮叨,“去请琏哥儿和淙哥儿过来说话。”
帘外应了声是,脚步声便往远处去了。
不过一盏茶工夫,两人已立在堂前。
贾淙今日穿了件雨过天青的直裰,袖口处用银线暗绣着流云纹,行礼时那纹路在光里一闪。
贾琏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姿态恭敬,眼角却含着三分笑意。
“给老太太请安。”
王夫人不等他们直起身便开了口:“那些往你们院里抬的东西——可是前几日查抄出来的?”
她声音拔得高,每个字都像淬过冰,“那是公中的产业!你们眼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堂上一时静极。
熏笼里银骨炭爆出细微的噼啪声,一缕青烟从镂空的麒麟盖钮里袅袅升起,散在满室沉水香的气息里。
贾淙缓缓抬起眼。
贾淙早已料定会有这般局面。
即便贾母不开口,王夫人也必定会来此处煽风 。
“二婶怕是误会了,这些箱笼与昨日清点的财物并无干系。
账册既已交给老太太过目,二婶若存疑虑,待入库时亲自查验便是。”
王夫人见他滴水不漏,心头火起:
“淙哥儿,这些箱子明明是从后街小院运出来的,众目睽睽,岂容你抵赖?”
贾淙嘴角浮起一丝浅笑,不紧不慢道:
“从一处运出,便是同一批东西么?二婶若有凭据,侄儿立刻将财物奉还。
若无实证,还请您莫轻信旁人挑拨,免得伤了自家和气。”
“母亲您听听,他半句实话也无!”
王夫人转向贾母,声音发颤,“您可得主持公道!”
贾母垂着眼皮,缓缓道:
“淙哥儿,东西来历,你我心里都清楚。
如今府上光景一年不如一年,你二叔掌着家业不易,你们何必如此相逼?”
“心里清楚是一回事,可白纸黑字是另一回事。”
贾淙神色未变,“若二叔二婶觉得管家艰难,琏二哥与二嫂子倒是现成的帮手,交给他们分忧也好。”
他顿了顿,又道:
“何况今日父亲已递了奏本,请封二哥为世子。
将来由他主持家事,也算名正言顺。”
贾母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颤。
“好……好一招连环计!”
她忽然站起身,声音里透着疲乏与寒意,“这家里既已没我说话的地方,不如回金陵老宅去,图个清静。”
说罢便唤鸳鸯收拾行装,吩咐备车。
王夫人趁机添火:“淙哥儿,你看把老太太气成什么样!这便是你们的孝道?”
贾琏面色发白,手足无措。
唯独贾淙仍安然坐着,看贾母指挥丫鬟打包箱笼、安排车马——这是老太太最擅长的仗势,不言对错,只以离去相胁。
“老太太是家里的定海神针,孙儿怎敢不敬。”
贾淙忽然起身,躬身一揖,“您若真想回金陵,孙儿愿随行侍奉。
今日便上书辞官,陪您南归养老。”
话音落下,他径直掀帘而出。
厅中一时寂然。
贾母怔在原地,王夫人张了张口,贾琏愣愣望着晃动的门帘。
“老太太……”
鸳鸯轻声唤道。
贾母猛然回神:“琏儿!快去拦他!陛下刚委了要职,岂能说辞就辞!”
贾琏慌忙追了出去。
檐下风声渐紧,贾母缓缓坐回榻上,长叹一声:“如今的淙哥儿,我是管不住了。”
王夫人不甘:“难道就这般算了?”
“不算又能如何?”
贾母闭了闭眼,“后街几处院子全是他的亲兵把守,你说他私藏,证据在哪儿?往后安分持家吧,别再让人揪着错处。”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隐约传来车轮碾过青石的声响,沉沉地,像是压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贾母心中明了,如今长房有贾淙撑着局面,往后怕是不会像从前那般甘心做二房的附庸了。
她眼下也无旁的念头,只盼着宝玉快些成人,能挣出一番前程。
只要宝玉还能顶着荣国府宝二爷的名分安稳长大,贾母便觉得心安。
至于二房,只要自己还在世一日,他们就还能在这府里住着;若真有撒手而去的那天,身后的事也顾不上了。
“罢了,若无其他事,你也先回吧。
我乏了,想歇一歇。”
“儿媳告退。”
王夫人垂首行了礼,缓步退出了贾母的院子。
正武院这边,晴雯正对着贾淙带回来的几箱财物发愁。
她识字不多,从前也没经手过这些事务,这回又不像上回那样分批整理好了送来,一时间不知从何下手。
贾淙站在一旁,瞧她手忙脚乱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
“三爷,您这两天往屋里搬这么多东西,奴婢头都晕了。
您倒好,只顾在边上瞧热闹。”
晴雯见贾淙独自笑着,挪步到他身侧,语调里带着几分娇嗔。
“哪有你这样的小丫头,连点账目都理不顺。
瞧瞧鸳鸯、平儿她们,哪个不是打理得清清楚楚?”
贾淙心情舒畅,便随口与她聊起来。
“鸳鸯姐姐和平儿姐姐都是受过正经 的,奴婢又没人指点,哪里会这些……”
晴雯抿了抿嘴,眉眼间浮出些委屈。
“三爷,要不您替我跟鸳鸯姐姐、平儿姐姐说说,让她们教教我。
只要有人教,下次我肯定就会了。”
“成,改日见着她们,我替你提一句。”
“谢谢三爷!奴婢一定用心学。”
贾淙答应得爽快。
晴雯听了顿时欢喜,朝贾淙福了一礼,又绕到他身后,轻轻替他捏起肩来。
“三弟,原来你在这儿。”
贾淙正闭目享受着,却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睁眼一看,来的是贾琏。
“淙哥儿,老太太让我来劝住你,说你刚领了差事,不好立刻上书请辞。”
正武院的库房位置偏,贾琏像是匆匆赶来的,气息还有些不稳。
“三弟,你该不会根本没打算递辞呈吧?我还以为你在书房,谁知躲在这儿享清闲。”
他接过小丫鬟递来的茶,仰头饮了一大口。
“二哥,老太太是府里的老祖宗,就算真要回金陵,也得先进宫向皇上辞行,哪能说走就套车动身?不过是做个架势罢了。”
贾淙微微笑着,低声对贾琏说道。
“我也知道老太太是吓唬人的,可那阵仗实在唬人。”
贾琏抚了抚胸口,看来方才的情景还让他心有余悸。
“三爷,琏二爷,大老爷回府了,请两位过去一趟。”
贾淙与贾琏对视一眼,各自脸上都露出喜色。
看来事情是办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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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降旨准了奏本,已命内阁拟诏颁发。”
一到贾赦院中,贾赦便说了宫中传来的消息。
贾淙早已料到,贾琏却激动得几乎站不稳。
接着两人便帮着贾赦清点新入库的财物。
进了贾赦的私库,贾淙才真切见识到这位大老爷的身家——单是收藏字画古玩的库房便有整整三间,另设银库、武库各一,还有一间专门存放海外奇珍异宝的密室。
贾淙忍不住屡屡看向贾赦,心中暗想:坐拥这般家底,当年怎会为区区五千两银子就将迎春许给孙绍祖?又怎会为了一把扇子逼得人家破人亡?
“瞧什么?这些都是我的。”
贾赦察觉他的目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顿了片刻,又像是解释般添了一句:
“这些……多半是你太祖父、太祖母留给我的。”
贾淙这才恍然。
贾赦身为荣国府长房嫡孙,少年时自然是千般宠爱在一身。
老话说么,长子长孙是祖辈心尖上的肉,比起次子贾政,当年的荣国公夫妇自然更将家族传承的厚望寄托在这位嫡长孙身上。
“父亲,您库里的银子都堆成山了,何苦总盯着我们手里这几枚散碎银两?”
贾淙揉着眉心叹道。
他实在不解,家财万贯的父亲为何总对旁人囊中物念念不忘,莫非这也算一种癖好不成?
贾琏却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只立在廊下指挥仆役搬运箱笼,神色间并无讶异。
午后,有小太监匆匆来传话,说圣旨已出了宫门。
贾母纵然心中憋闷,也只得吩咐人洒扫庭院、设案焚香。
待宣旨太监拉长声调念罢旨意,贾琏满面红光地接过那卷明黄——从今往后,荣国府世子的名分便算是铁板钉钉。
往后即便贾赦有个万一,他也无需再上奏请封,径直去宗人府考封便是。
贾琏恭恭敬敬将圣旨供入东府祠堂,转身便往荣禧堂给贾母磕头。
“既领了世子的名衔,往后不可再如从前那般游手好闲了。”
贾母虽恼贾赦未曾商议便擅自请封,到底这亦是家门荣光,便只淡淡提点一句。
“祖母教诲,孙儿定当谨记。”
贾琏躬身应道。
“从前二哥闲散,是因无正经差事可管,不过帮着二叔料理些琐碎。”
贾淙此时温声开口,“如今既有了名分,倒该分些实务让二哥历练才是。”
贾母深深看了贾淙一眼,半晌才道:“既如此,府里各庙的香火事宜便交与琏哥儿罢。”
这话说得轻巧,谁不知庙务不过是按月支银的虚差。
贾母何等精明,早听出贾淙话里藏着讨要实权的意思,故意给了个无关痛痒的职司。
“各庙月例有余管事打理便够了。
明日儿子宴请开国一脉各家,前厅往来接待恐二叔一人忙不过来。
不如将前院诸事暂交二哥协理,也好让二叔松快些。”
贾淙说着转向贾政,含笑问道,“二叔以为如何?”
贾政向来厌烦俗务,平日皆由管家报个总数了事。
自前次查出账目纰漏,他更觉这些银钱琐事污了清静。
此刻听贾淙询问,便欣然颔首:“甚好。
琏儿是该学着管些正事了,总好过终日与闲人厮混。”
贾母眼底倏地一暗。
她为这儿子筹谋多年,岂料他竟因嫌麻烦便轻易将权柄松手。
王夫人亦是心头泛凉——他难道不知二房在府中的倚仗是什么?那些下人前呼后拥,难道真是因他饱读诗书?
“二叔这些年为家务劳神已久,既然二叔首肯,便让二哥分忧尽孝罢。”
贾淙从容补上一句。
“……罢了,依你们就是。”
贾母终是摆了摆手。
贾政倒是满面春风:“琏儿稍后来我书房取账册。”
那些册子堆在案头,他早觉玷污了满室墨香。
梨香院隐在贾府东北角,薛姨妈隔窗望见中门再开、香案高设,心里幽幽叹了一声。
这才是世代勋戚的气象,天恩浩荡,从来绵绵不绝。
薛姨妈望着窗外朱门绣户的景致,轻声叹息道:“那样煊赫的门庭,终究是别人家的风光。”
宝钗正整理案头的绣样,闻言抬起眼温言劝慰:“母亲且宽心,国公府第世间能有几处?大多不过是寻常门户罢了。
咱们家眼下虽比不得,却也不算窘迫。
待兄长将家中事务理清,承了父亲从前在内务府的差事,若能重获皇商身份,门楣自当重新光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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