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59章
不多时，一套森严的规矩便立了起来，整座府邸的空气仿佛都凝肃了几分。
贾淙的目光扫过垂手侍立的众人，沉声问道：“武院如今是谁在管？”
一个中年模样的管事赶忙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三爷的话，是小的赵华。”
“焦大可在？”
“老奴在此！”
声音洪亮，一位白发老者应声出列。
他虽年岁已高，背脊却挺得笔直，眼中精光未泯。
贾淙凝视着他，缓缓道：“我听闻，你是老太爷身边的旧人，自恃往日功勋，平日里声音颇大，连蓉哥儿都让你三分？”
焦大脸上顿时浮现出既惭愧又不平的神色，拱手道：“三爷明鉴！老奴……老奴实在是眼见珍大爷与蓉哥儿行事不堪，心痛太爷挣下的家业被日渐糟践，这才多说了几句糊涂话。”
贾淙深知此老能耐，心下已有计较，便不再追究前事，只肃然道：“过往不提也罢。
从今日起，你须谨言慎行。
现命你接管武院，赵华协理副手。
府中这些护院，日后就交由你二人严加操练，绝不可再如今日这般松懈散漫！”
焦大闻言，精神陡然一振，朗声应道：“是！老奴领命！定当尽心竭力，不敢说练出三爷亲兵那般本事，也必叫他们有个兵士的模样！”
一旁的赵华也连忙低头称是，不敢有半分异议。
余下诸事吩咐已毕，贾淙便令众人散去，独留林之孝一同商议，将府中各处空缺的管事职司一一补全。
自此，宁国府里里外外，便全然依照贾淙定下的新章法运转。
便在此时，一声唯有贾淙自己能闻的清脆鸣响于脑海深处荡开。
他心下了然，自己正式执掌这宁国府，人生轨迹确已不同。
那玄妙之音随之询道：“契机已至，可要印记此刻？”
“印记。”
贾淙于心中默应。
“印记已成。
赐你商队一支，三日之后，自会入京来寻。”
系统的回应简洁明了。
贾淙心头蓦地一热。
未曾想这族长之位方才落定，便有了这般助益。
一支属于自己的商队，意味着的何止是钱财？那是一条活络的脉络，一份坚实的倚仗。
往后的日子，许多事便更可从容谋划了。
荣国府那一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尤氏姐妹的车轿悄悄驶入了宁国府的侧门，而荣府之内，为了筹建那奢华富丽的大观园，已是暗流涌动，筹备纷繁。
贾赦端坐于正堂之上，面色铁青，盯着眼前与自己对峙之人。
厅堂中侍立的仆婢皆屏息垂首，连大气也不敢喘，只觉得无形寒意迫人。
“都退下。”
贾淙淡淡开口。
这句话如同赦令，下人们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行礼退出，顷刻间堂内便只剩父子二人。
“父亲，”
贾淙待门扉掩上，方才平静开口，“您应当清楚，与夏家的这门亲事，非求得陛下御笔赐婚不可。”
“知道又如何？”
贾赦的语气硬邦邦的，显然对儿子方才在外人面前驳他颜面之事犹自恼怒，“你既在御前行走，去求一道旨意，岂非容易？”
“儿子早已表明心迹，此事断难从命。”
贾淙的语气并无转圜余地，“依儿子之见，父亲还是将夏家送来的那些厚礼，原封退回为妥。”
贾赦见他态度果决，又实在舍不得那已到手的黄白之物，一时僵在那里，进退维谷。
半晌，他勉强缓了缓神色，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腔调：“淙哥儿，为父细想，那夏家着实不差。
听闻他这一脉人丁单薄，只余一个独女，若结此姻亲，将来那泼天的家财，未尝不是你的……”
他窥着贾淙神色，见其无动于衷，又加紧劝道：“你想想，这不止是娶他家的女儿，简直是连他家的金山银海一并娶了过来！自然，我知你志向高远，未必将这些阿堵物放在眼里，可这世间，谁又会嫌银子多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父亲究竟是何用意？”
贾淙见他翻来覆去仍是此话，心底那点耐心也渐渐消磨。
贾赦见软劝无效，心火又窜了上来：“你倒是给句准话！”
“儿子的终身大事，儿子自有主张，不劳父亲过度挂怀。”
贾淙仿佛未见贾赦那愈发阴沉的面色，径直说了下去，“夏家的礼，务必退回。
稍后我自会修书一封，与夏家说明，断了此念。”
说罢，他拱手一礼：“衙门尚有公务待理，儿子先行告退。”
话音一落，他便起身要走。
“你……你竟敢……”
贾赦万没料到他会这般不留情面，一口气堵在胸口，手指着他，半晌说不出囫囵话。
“这般猖狂，眼里还有没有尊长？信不信我明日就上奏陛下，告你一个忤逆不孝之罪！”
“呵。”
贾淙脚步一顿，侧过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父亲尽管去。
要不要儿子同行？儿子面圣倒比递折子快些，也省得父亲在宫门外久候。”
这话像一盆冰水，将贾赦满腔的怒火浇得嗤嗤作响，只剩下一缕青烟。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
眼前的儿子已是一等国侯，圣眷正浓，没有皇帝点头，谁能动他分毫？自己贸然去告，只怕触怒天颜，反惹一身麻烦。
见贾赦偃旗息鼓，贾淙不再停留，转身便出了正堂。
离了那院子，他当即遣人往夏家递了话，命他们收起不该有的心思，随后径直回了宁国府。
踏入宁安堂，却见尤氏在前厅候着。
贾淙走上前：“大嫂怎么在此？可是有事？”
尤氏脸上掠过一丝窘迫，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淙兄弟，是我娘家那边……家中有些变故，我母亲带着两个妹妹来投奔，想在府里暂住些时日。
不知……是否方便？”
贾淙心下明了，这是尤老娘并尤二姐、尤三姐到了。
那几位，他虽无结交之意，却也懒得多问，既是亲戚，住下便是。
“大嫂多心了。
既是亲戚，自然住得。
你院子旁那处小院还空着，收拾出来让她们安顿吧。”
“多谢淙兄弟！”
尤氏闻言，眉眼舒展开来，显是松了口气。
自贾淙接手宁国府，她一向深居简出，平日只与凤姐儿、可卿等人来往，如今娘家人来了，总算多了些慰藉。
又说了几句闲话，她便匆匆告辞，亲自去张罗收拾院落。
尤氏院里，尤老娘正翘首以盼，见她回来，急急迎上：“如何？侯爷可答应了？”
尤二姐、尤三姐也围拢过来，神色紧张。
尤氏温言道：“放心，淙兄弟允了，就安排在旁边院子住下。”
“当真？多谢姐姐！”
尤二姐与尤三姐对视一眼，俱是喜形于色。
她们虽刚到不久，但宁国府的富贵气象已看得眼花缭乱，心中满是艳羡。
“不过有一样，”
尤氏正色叮嘱，“淙兄弟治家极严，府里规矩多。
你们平日就在后院安住，莫要乱走，更不可惹事。”
接着，她将府中一些紧要规矩细细说了，听得三人暗暗咋舌。
“这公侯府第，条条框框也忒多，好不憋闷！”
尤三姐性子直率，忍不住抱怨。
“三妹妹，”
尤氏握住她的手，恳切道，“此处非比寻常人家，你千万收着些性子，谨言慎行，莫要行差踏错。”
“大姐姐放心，我晓得了。”
尤三姐点头应下。
尤氏这才唤来仆妇，洒扫屋舍，添置用具，好让三人早日安顿。
却说荣国府那头，平静了没几日，一道准许妃嫔归家省亲的恩旨降下，阖府上下又热闹起来——为元妃省亲修筑大观园之事，终于提上了日程。
贾淙早知有此一节，只是此世许多事与前尘记忆时有出入，他也拿不准这园子何时开建。
如今圣旨既下，他心中却无多少欢喜。
今时不同往日，贾家气象已变，他更不愿自己精心打理的会芳园就此并入那园中。
因此，荣府那边最初道贺的热闹，他并未去凑。
然而终究躲不过。
不过几日，贾母便遣人来请。
荣禧堂内，贾赦、贾政、贾琏、邢夫人、王夫人并薛姨妈皆在，陪着贾母一同等候。
见贾淙进来，贾母环视众人，见无人率先开口，只得自己温言道：
“淙哥儿来了。
今日请你过来，是为着陛下那恩旨的事儿。
宫里娘娘能归家省亲，是天大的恩典，府里预备着要起一座省亲别墅。
这工程浩大，许多事，还需你一同拿个主意。”
贾淙脸上掠过一丝不解，只答道：“这我自然知道，只是咱们府上并无现成的别院啊。”
老太太见他不上套，索性把话挑明：“淙哥儿，今日与你商量，是你二叔、二婶打算建一座园子，预备娘娘归省时用。”
“哦？”
贾淙恍然，转向贾政拱手笑道，“那真是喜事一桩，恭喜二叔了。”
贾政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连连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
贾淙忽又想起什么，眉头微蹙：“老太太，建园子所费不赀，府里又无空地，不知打算选在何处动土？”
这话问得贾母一时语塞。
王夫人见状，接过话头道：“淙哥儿，我看你那会芳园就极好，里头假山错落、古木参天，还有一脉活水通着城外，改成省亲的园子再合适不过。”
“二婶好眼光，”
贾淙神色淡了下去，声音里透出凉意，“竟相中我那块地方了。”
贾政越发抬不起头，耳根都烧红了。
“淙哥儿，娘娘省亲是阖族的大事，你总该出一份力才是。”
王夫人语气急切起来。
“出力自然是要出的，”
贾淙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递向贾政，“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二叔收下。”
贾政接过，转交给王夫人。
她启盒一看，竟是整整一万两银票。
作为隔房的晚辈，这份礼已算十分厚重。
见贾淙出手这般大方，贾母倒一时不知如何再开口。
王夫人却仍追问道：“那会芳园的事……”
“二婶，”
贾淙截住她的话，“我承继的是宁国府的家业，会芳园占地颇广。
若平白划给荣府，难免惹人闲话，说我这个继任的不懂规矩。”
贾母也知这要求有些过了。
会芳园几乎占了宁国府四分之一的地界，真要割出去，流言蜚语怕是压不住。
贾淙说完便不再言语，安然端坐。
他不必像从前的贾珍那般讨好荣府，因此也并不在意座上众人是否悦然。
“淙哥儿，府里这些年进项少，你也是知道的，”
贾母缓了语气，苦心劝道，“娘娘省亲，终归是光耀门楣的事。
你那会芳园本就是现成的园景，若能并入园子，能省下好大一笔开销。
你放心，待娘娘省亲过后，我必不教你吃亏。”
贾淙却依旧沉默，恍若未闻。
此刻他心中忽然透亮——难怪书中贾府明明已捉襟见肘，竟还能造起那座浩大的园子。
原来倚仗的便是宁国府这会芳园。
是了，会芳园里山石林木皆是现成的，若挪移重组，确能省下近半的花费。
怪不得他们如此锲而不舍。
一个念头倏地划过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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