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92章
贾淙背光而立,侧脸隐在阴影里,“但返京途中,若甄家女眷再有半分闪失——”
“侯爷放心!”
赵作良急声应道,“下官必当妥善照应,绝无疏漏。”
安抚过惊魂未定的女眷,抄检事宜重新推进。
待到诸事暂妥,暮色已染透窗纸。
贾淙跨马离开甄府,亲兵铁蹄踏碎长街残照,驰往金陵城。
华灯初上,市井喧嚣如常。
披甲执锐的队伍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避让道旁,窃语声如潮水般起伏又平息。
待那辆黑漆描金的侯爵车驾碾过青石板,街巷才重新流动起来。
宁荣街隐在西城深处,自主干道向西转折,穿过一条向北的窄巷,忽然天地开阔。
高悬的匾额下,两排石狮默然对峙。
车队在街口骤然停驻。
亲兵统领刘羽趋前禀报:“侯爷,金陵宗亲几位老太爷率族人在此迎候。”
贾淙掀帘下车,只见数位鬓发苍然的老者正颤巍巍上前,欲行大礼。
“诸位长辈不必多礼。”
他虚扶一把,目光转向人群后方,“府上管家何在?”
一名青衣中年疾步出列,伏地叩首:“小人程管,恭迎侯爷。”
贾淙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旋即沉声道:“族老们年事已高,岂能让长辈久立街口?连张座凳都未曾备下,你这管家如何当的?”
程管额角沁汗,连连告罪。
一旁须发皆白的贾代潼与贾代晟连忙缓颊:“族长切莫动怒,原是我们来早了,不怪程管家。”
暮风卷起街角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贾淙目光掠过众人恭谨却难掩窥探的神态,心中那根弦悄无声息地绷紧了。
“罢了,既得长辈说情,今日便不深究。
速去备席,本侯要宴请诸位亲长。”
“遵命,小人即刻安排。”
程管事退下后,贾淙转向聚在门外的族人们,含笑抬手:
“诸位老太爷、叔伯,且随淙入府叙话。”
他言谈自然,全无勋爵与家主惯常的矜持疏离,引着众人往宁国府内行去。
见这位年轻的侯爷兼族长对远支旁系亦以礼相待,众人心中俱是温热,暗想京中传言不虚——贾淙确是个仁厚念旧的,待族亲向来宽和体恤。
至金陵宁国府正厅,彼此谦让落座,茶香氤氲间方才细叙亲谊。
经引见,方知在座多是金陵本支辈分最高的老人:代字辈的贾代晟、贾代潼、贾代枫、贾代诚四位,并几位从文辈的叔伯。
贾淙未摆半分官威,只如寻常晚辈般闲话家常,将神京贾府近年变迁娓娓道来。
“晟太爷,金陵各家这些年光景可还顺遂?”
贾代晟忙欠身答话:“托族长的福,都好。
自您订的新族规施行以来,族中上下没有不感念您恩德的。”
“如此便好。
既担了族长之责,自然盼着阖族安稳。
何况族田本是先祖所遗,我不过代行其惠罢了。”
贾淙稍顿,神色转肃,“眼下却有一桩要紧事:还望各位长辈对族中子弟严加管束,万不可纵容跋扈行径。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甄家当年何等煊赫,一朝倾覆也不过瞬息之间。”
几位族老知晓贾淙最忌族人借势妄为,当即郑重应承:“族长放心,自去年侯爷的亲卫将那几个滋事的扭送官府后,我等时时惕厉。
倘再有胆大妄为的,必先扣了他年底的分例,看他还敢不敢张狂!”
见贾家气象确已不同往日,贾淙面上浮起欣慰之色,温声道:“往后还需诸位长辈多费心照应。”
众人又叙了些族中近况,话题渐转至甄家旧事。
听闻那般显赫的门第,如今只余几房老实旁支勉力支撑,其余或入牢狱或遭流徙,席间不免一片唏嘘。
曾几何时,甄家在江南可谓只手遮天,连总督袁仕林亦要礼让三分,岂料竟落得如此终局。
正感慨间,程管事再次入内禀报:“侯爷,宴席已备妥。”
贾淙遂起身邀客:“诸位且移步花厅,咱们边饮边谈。”
“族长请——”
花厅内酒香弥散,杯盏交错。
酒过三巡,话头自然绕 中晚辈的前程。
贾代晟斟酌片刻,终是拱手开口:
“族长,金陵这些孩子里,也有不少不喜诗书、早已离了族学的,终日闲散无着落。
老朽斗胆一问——既然京中子弟可入演武堂修习,不知金陵此处的孩子……能否也得此机缘?”
此言一出,席间悄然静下,无数道目光悄然聚向主位。
贾淙闻有族人愿求进取,眼底掠过笑意。
这世道终究血脉最堪依凭,若真逢滔天风浪,一族之人从来同舟共济。
他执杯沉吟片刻,缓声道:
“这有何难。
我此番在金陵尚需盘桓数日,您尽可召集有志习武的子弟,我遣亲卫前往遴选。
经试合格者,待我返京时一同带回便是。”
“当真?”
贾代晟骤然动容,颤巍巍离席便要行礼,“老朽代孩子们谢过族长隆恩!”
余者亦纷纷起身称谢。
贾淙抬手虚扶:“都是贾家血脉,不过顺手铺段路罢了。
只是有言在先——若入京后仗着家名懈怠苟且,我断不会容情。”
贾代晟肃然应道:“族长宽心。
果真有那般不肖的,您该如何惩治便如何惩治,纵使撵出族去,我们也绝无怨言,只念您的恩德!”
宴席散时,满堂宾客面上皆带着笑意,各自寻了由头告辞离去。
这一趟来得不亏,家中年轻子弟的前程算是有了着落,众人心满意足地出了宁国府的大门。
待人都走尽了,贾淙才唤来程管,细细问起金陵这边府里的事务。
“程管,明日备三份体面的礼,往金陵的史家、王家、薛家送去。
就说我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登门拜会了。”
“是。”
如今的金陵四大家族,主支大多已迁往神京。
王家留在本地的,是长房王子胜一家,也就是王熙凤的父母与兄长;薛家只剩下二房的主母守着老宅;史家两房更是早早在京都安顿下来。
贾淙自不必一一前去拜访,备礼送至,不失礼数便够了。
往后几日,贾淙便在金陵与江宁之间往返奔波。
甄家的财产已悉数查封清点完毕,余下便是变卖那些带不走的田产与铺面。
有四大家族的名号镇着,无人敢刻意压价,况且甄家那些产业位置皆是上佳,出手倒也顺利。
最终核计,抄没甄家所得黄金十五万两,白银三百万两,另有古玩字画难以计数。
忙了半月有余,启程返京的日子便定了。
贾家旁支中也选出了一批子弟,皆是十二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的少年。
年过十八的,贾淙觉得年纪稍长,未再留用;不满十二的,各家父母多不舍幼子远行,也未强求。
最终择定十五人,临行前贾淙将他们聚在一处,勉励几句,便让他们与家人作别,准备北上。
江浦的浦子口码头这几日已被重兵把守,往来客商的船只皆泊在江心,不敢靠近。
整整三日,人马轮流搬运,才将全部财物装船。
为保路途安稳,贾淙调派六千兵马分作两班,与绣衣卫一同沿两岸护卫,自己则亲率剩余四千人乘船押送财物及甄家一干人犯。
“侯爷,船只皆已齐备。”
听得禀报,贾淙抬手一挥:“启程!”
令下,船队缓缓开动。
为防万一,贾淙令三千人在前开道,遇有过往船只一律令其靠岸暂避,又遣轻舟沿河往复巡视,与两岸兵马互通消息,确认无恙方继续前行。
这一路倒是平静,未再如上次那般生出 。
贾淙 安安地将银两押回了京师。
刚返京,贾淙便入宫面圣复命。
其余人等则与户部、内务府交接这批财物。
养心殿内,建康帝见贾淙进来,即刻免礼赐座。
“贾爱卿此行辛苦了。”
“为陛下办事,是臣的本分。”
“奉圣夫人可还安好?未曾惊扰她罢?”
贾淙躬身答道:“奉圣夫人身子尚健,臣已将她安置于金陵一处宅院荣养,身边有两位孙儿照料。”
“那便好。”
二人又说了些金陵近况与甄家抄产之事,末了,建康帝开口道:“奉圣夫人之事,上皇亦甚为挂怀。
贾爱卿稍后去一趟大明宫,见见上皇罢。”
“臣遵旨。”
到底是乳母,当年先皇征战在外,多赖奉圣夫人照应。
崇源帝对这位老夫人确有真情,即便此次允了建康帝查办甄家,心里仍念旧恩。
也正因如此,甄家才能落得这般从轻发落。
出了养心殿,贾淙转向大明宫行去。
向崇源帝禀报过奉圣夫人的近况后,皇帝得知老夫人身体康健,且并未因旧事心存芥蒂,神情中不禁流露出一丝追忆往昔的怅惘。
离开宫禁,贾淙策马行至正阳门东侧的六部衙署。
官署内外依旧是一派繁忙景象,官吏们穿梭往来,文书案牍堆积如山。
他略作交代,便转身往宁国府方向而去。
府邸深处,宝钗早已得了消息,领着香菱、平儿等人在内院等候。
分别数月,上下人等都暗自期盼着家主归来。
“奶奶,侯爷的车驾到二门了!”
丫鬟话音才落,一身戎装的贾淙已踏进后宅院落。
暖阁帘栊掀起,宝钗带着侍女们迎上前来,见他风尘仆仆的模样,眼中顿时漾开笑意,快步走近。
“宝钗。”
贾淙握住她伸来的手,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
两人执手穿过回廊,往宁安堂行去。”近日秋风渐起,你在屋里等着便是,何必亲自出来迎。”
宝钗只是含笑不语,待进了堂内,便与丫鬟们一同为他解下铠甲。”一路车马劳顿,热水已经备好了。
妾身吩咐厨房做了几样侯爷爱吃的菜,稍后便传膳。”
她细致地收整着卸下的甲胄,又命人将浴具安排妥当,留下两名侍女侍候沐浴,自己则欲转身查看酒席。
“宝钗。”
贾淙忽然拉住她的衣袖,“何必让丫头们伺候?你留在这儿便好。”
宝钗耳尖微红,轻声推拒:“妾身还得去盯一眼菜式……晴雯,还不快替侯爷更衣?”
她转向一旁的侍女,话音里带着几分赧然。
贾淙却挥退了众人,将宝钗轻轻揽近:“你是当家主母,谁敢说闲话?”
他低头笑道,“这一路尘土满身,实在难受得紧。”
见侍女皆已退下,宝钗只得依他。
不多时,盥室内水声淅沥,夹杂着她一声轻嗔:“侯爷!妾身的衣裳都溅湿了……”
“湿了便换一套。”
贾淙笑声朗朗,“来,本侯替夫人更衣。”
帘内暖意融融,低语与轻笑隐约可闻。
约莫半个时辰后,贾淙唤人送衣。
平儿领着晴雯、香菱低头而入,侍奉二人穿戴整齐。
“有些饿了,陪我用些饭菜吧。”
贾淙携宝钗回到宁安堂,吩咐传膳。
宝钗脸上红晕未褪,嗔怪地瞪他一眼:“ 的……往后可不能再这般胡闹。
若传出去,叫妾身如何见人?”
“是是是,都怪我。”
贾淙笑着为她布菜,“这回从金陵带了尚食坊的桂花糕,是你自幼爱吃的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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