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116章
贾政面沉如水，终是长叹：“你年岁渐长，心思该放在正经书文上才是。”
席间贾琏见势忙劝：“二叔，今日原是林妹妹大喜，且饶过宝玉这一回罢。”
贾淙亦从旁缓颊。
贾政强压火气，不再多言。
宴毕，因后宅女眷尚未散去，众人不便归院，遂移至贾政书房闲话家常。
贾政见宝玉、贾兰等在小辈前拘谨，便挥手让他们自去玩耍。
后宅内，诸位诰命夫人重回荣禧堂吃茶叙话，各府姑娘们则被引至园中嬉游。
黛玉并三春姊妹携众女往大观园行去，除史湘云曾来过一两回，余人皆是初访这省亲别墅。
时值初春，风渐和暖，园中草木已染新绿。
大观园里草木繁茂，景致比先前更添了几分生机。
姑娘们三三两两散在园中，正自说笑赏玩。
林黛玉早先穿的礼服行动不便，此时已换了家常衣裳，一身素净地立在芍药栏边。
修国公府的那位侯熙 自小习武，性子爽利不拘，与史湘云意气相投，两人一见如故，竟在假山石畔追跑嬉戏起来。
众人见她们 快，不觉都停步瞧着笑。
直到湘云鬓边的绢花快落了，侯熙裙角也沾了草屑，二人才发觉大家都望着自己。
“你们瞧什么呢？”
湘云眨着眼问。
黛玉抿嘴一笑，指了指她们的衣裳下摆。
低头一看，两人这才瞧见裙上已沾了好些泥痕。
迎春温声上前道：“快别站风口了，去我那儿换身干净衣裳罢。”
说着便一手挽一个，引着往紫菱洲去。
湘云是惯常走动的，自不推辞；侯熙虽是头一回来，性子也洒脱，只是到底有些腼腆，脸上微微泛红。
才从紫菱洲出来，迎面就见修国公府的丫鬟匆匆赶来，低声道：“ ，夫人说该回府了，特叫我来知会一声。”
侯熙闻言，眼里掠过一丝不舍，仍笑着对迎春、湘云道：“今日便先告辞了，往后得空再寻姐妹们玩。”
她又特地转到沁芳亭前，与众人一一作别，这才带着丫鬟往西边园门去，打算经荣禧堂出府。
不料行至南北夹道，正要过穿堂时，竟与一人撞个正着——却是贾宝玉从外头转进来了。
侯熙猛见陌生男子出现在内院，纵然她平日大方，此刻也不免一惊。
宝玉忽见眼前站着个神采飞扬的陌生姑娘，一时怔住，竟不由自主凑近笑道：“这位姐姐从未见过，可是来府里做客的？”
“呸！哪里来的轻薄人！”
侯熙恼了，抬脚便踹。
宝玉“哎哟”
一声跌倒在地，额角磕在石阶边上，登时划出一道血口。
随行的小丫鬟吓得慌忙去拉侯熙，另一个转身便往荣禧堂飞奔报信。
荣禧堂内，修国公夫人正起身辞行，贾母含笑挽留道：“不再多坐会儿？”
“家中杂事繁多，老爷又在京营里忙，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不理会庶务，实在放心不下。”
侯夫人客气应道。
贾母便笑：“那往后得空常来。”
“这是自然，”
侯夫人也笑，“府上好东西多，改日我还要来叨扰呢。”
话音未落，却见自家丫鬟慌慌张张闯进厅来。
侯夫人脸色一沉：“什么事这样冒失？”
那丫鬟见满堂都是人，话堵在喉间，急得眼圈发红，只不住掉泪。
“夫人，这丫头是您府上的吧？瞧这小脸哭得，还不快领到边上宽慰几句！”
侯夫人早已瞧出自家婢女神色慌张，奈何席间不便离身，正暗自焦灼时，贾母含笑递来台阶。
她感激地望了老太太一眼，顺势起身：“老太太见笑了，这丫头年纪小，遇事总爱掉金豆子。”
说罢便牵着丫鬟避到厅角屏风后，压低声音问：“出什么事了？”
“夫人， 方才从园子里那处省亲别院出来，撞见个陌生男子，那人言语轻浮得很！ 气得险些动手，奴婢这才急忙来寻您！”
侯夫人眉头微蹙：“贾府宴客，男宾皆在前院，后宅怎会有人乱闯？”
并非她多疑，只是这般簪缨世家，理应门户森严才是。
“奴婢敢拿性命担保！夫人快去瞧瞧罢，迟了只怕 要吃亏！”
侯夫人再顾不得礼数，攥着丫鬟的手腕便匆匆出了荣禧堂，连句告退的话都未及交代。
席间贾母眸光微动，转向身后侍立的两人：“凤丫头、宝丫头，你们跟去看看。”
王熙凤与薛宝钗应声离席，对众位诰命夫人欠身一笑，随即踏出厅门。
廊下宝钗唤住当值的丫鬟：“可瞧见侯夫人往哪边去了？”
“回 奶、三奶奶，方才见她们穿过左边抄手游廊，往老太太后院方向去了。”
二人正要追去，却见个粗使丫鬟面色煞白地奔来。
王熙凤厉声喝住：“作死呢！惊扰了里头贵人，扒了你的皮也不够抵罪！”
那丫鬟吓得扑通跪倒：“琏 奶、淙三奶奶，宝二爷被修国公府的 打了！头上见了红！婆子们正拦着不让人走呢！”
目光交汇间，二人心头同时一沉——想起侯夫人今日携来的 ，再联想方才那阵匆忙的脚步，某种不祥的预感如藤蔓般缠绕而上。
“莺儿，”
宝钗转身吩咐自己的贴身侍女，“你悄悄去找鸳鸯姐姐，把这事儿递个话。”
绝不能再让这莽撞丫头闯进去嚷嚷，此刻满堂诰命皆在，半分风声也漏不得。
待莺儿领命离去，二人提起裙摆急步赶往穿堂。
月洞门前早已乱作一团：宝玉额角渗着血渍，早前那副倜傥模样已荡然无存，只剩满脸惊惶。
几个婆子跪在地上围成人墙，哀哀恳求着：“姑娘万万不能走啊！您这一走，老太太怪罪下来，我们这些人都活不成了！”
被围在 的少女攥紧帕子，声音已染上哭腔：“让开！你们贾府便是这般待客的么？”
“贾府的下人，如今竟敢这般逼迫客人了？”
一道清冷的嗓音自穿堂外传来。
少女蓦然抬头，眸中泛起泪光。
石阶上月华流转，修国公府世子夫人侯程氏的身影缓缓浮现，裙裾拂过青砖，似携着秋霜。
“母亲！”
望见母亲的身影，侯熙唤了一声，眼眶一热，泪水便滚落下来。
“熙儿，你只管走过来。
谁若敢拦，我便替你动手。
到我这儿来。”
侯夫人立在门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侯熙依言向前，地上那几个原本阻拦的婆子果然瑟缩着退开，让出了一条路。
这番做派，唬一唬未经世事的闺阁 或许有用，在京城勋贵之家的当家主母面前，她们哪有半分胆量造次。
“娘，我们回去吧。”
走到母亲身旁，侯熙满面皆是委屈。
“走？”
侯夫人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四周，“贾家今日若不给个明白交代，我倒要看看，是谁能让我走。”
此时的宝玉，早已慌了神。
家中宴请女眷，自己身为男子却贸然闯入后园惊扰宾客，此事若被父亲知晓，恐怕真要剥去他一层皮不可。
他硬着头皮上前，虽不识得侯夫人，仍依礼躬身：“见过世伯母。”
侯夫人瞥了他一眼，并未理会。
只看这通身的打扮与气度，便知是荣国府那位衔玉而生的二房嫡子，被捧在手心里的“凤凰”。
可她修国公府的门第，难道就比荣国府矮了？她家老爷原是一等子爵，近年立下功劳，也已晋封三等伯。
今日这事，荣国府若想轻轻揭过，她断然不会答应。
“世伯母，是侄儿行事孟浪，冲撞了姐姐，恳请伯母与姐姐宽恕。”
宝玉见对方不理，只得惴惴不安地立在一边，不知如何是好。
他擅自离席，贾家迟早会有人过来探问。
侯夫人索性便站在此处，等着贾府能主事的人到来。
不多时，宝钗与王熙凤也赶到了穿堂。
眼见侯夫人面罩寒霜，侯家 泪痕未干，宝玉惊惶失措，地上还跪着几个战战兢兢的婆子，两人心下俱是一沉。
“我说伯母怎地转眼不见了，原来在此处。
老太太正念叨您呢。”
王熙凤快步上前，脸上堆起笑容，热络地开口。
回应她的，仍是侯夫人一声冷淡的轻哼。
宝钗亦上前温言道：“伯母方才离席，老太太有些记挂，特意让我们来瞧瞧。”
见是宝钗，念及贾淙的情面，侯夫人脸色稍霁，对她说道：“贾 奶，你们既来了，情形想必也看清了。
我在京城活了大半辈子，勋贵府邸间的往来规矩也算见识不少，却从未见过今日这般荒唐事。
招待女眷的园子，竟有外男随意闯入。
府上的下人，还敢以死相逼，阻拦别家的 。
当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宝钗与王熙凤听她言辞锋利，心下却也理解。
换作是自己遇上这等事，恐怕早已按捺不住怒气。
“伯母且先消消气，这里人来人往，终究不是说话的地方。”
王熙凤忙劝道，“那边便是老太太日常起居的花厅，清净些。
咱们移步过去，细细商议如何处置可好？”
侯夫人看了她一眼，并未应声。
宝钗也柔声附和：“伯母说得是，此处仆役时常经过，如今都躲着不敢近前，确非处置之地。
此事已禀过老太太，稍后诸位宾客还要经此往大观园去与姑娘们相聚，若在此争执，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两人一番恳切劝说，侯夫人神色稍缓，终是点了点头，同意前往贾母的花厅，等候贾府长辈前来处置。
暂且安抚住侯夫人，宝钗便亲自搀扶着她，出了穿堂，往贾母院中行去。
王熙凤留在后头，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那几个婆子，心头火气腾地窜起，厉声呵斥：“你们几个，也一并跟来！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竟敢对公府 耍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
她又看向一旁失魂落魄的宝玉，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怎么偏偏这时候闯到后头来？且等着吧，待老爷知晓了，看你如何交代！”
说罢，王熙凤领着宝玉与那几名垂头丧气的婆子，也进了贾母院落，朝花厅走去。
莺儿悄无声息地回到荣禧堂外，未惊动旁人，只唤了个小丫鬟进去寻鸳鸯。
鸳鸯正侍立在贾母身侧，见那丫鬟在门边暗暗招手，心下会意，便轻轻按了按老太太的肩，转身从侧厅退了出去。
一见鸳鸯出来，莺儿急忙将她拉到廊柱后，压低声音道：“姐姐，宝二爷惹祸了！”
随即三言两语将宝玉被侯熙责打之事说了一遍。
鸳鸯听得身子一晃，几乎立不住脚。
她想起方才侯夫人匆匆离席的情形，顿时明白大半——必是宝玉溜进后园，冲撞了侯家姑娘。
宝玉那见着清秀女子便发呆的性子，府里人皆知他并无邪念，可外人哪晓得？落在侯家人眼里，只怕便成了轻狂之徒。
今日原是侯家登门道贺，如今闹出这等难堪，侯夫人面上怎挂得住？
“我晓得了，你且莫声张。”
鸳鸯稳了稳心神，转身回到侧厅，匆匆写了几行字在纸笺上。
她含笑步入正堂，将纸笺捧到贾母跟前：“老太太，三爷那边递了句话来，请您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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