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第143章
纵然火器精良，能压住阵脚，却似以勺舀海，难阻滔滔敌潮。
张镇守凝眉远眺，贾芸在一旁低声道：“敌众我寡，箭矢如雨，唯有一途：弃守为攻，凭快破阵。
我等无骑兵，只能以步卒之速，近身搏杀。”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皆默然。
楚军仗着人多，已向前压了五六里地，渐渐也摸清了对方火器的路数，折损便少了些。
佩巴托立在营中高台，望见楚军黑压压如潮水漫来，掌心尽是冷汗。
他将兵马分作数段，交错阻击，虽令楚军伤亡颇重，攻势也为之一滞，却有一处致命软肋：前列枪阵若破，后队难以驰援。
楚军捉了俘虏，逼其为前导，步步为营，竟将损伤愈控愈小。
他曾下令射杀降卒，无人敢抗命，可士卒的目光却渐渐变了——那里面藏着惧意、疑窦，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将军，退吧！”
副将按剑急谏，“先回蒲甘城，据城再战！若再耗下去，弟兄们都要被楚人磨成粉了！”
“楚军势大，一旦近身，火铳手便如羔羊。
护铳的长枪兵，绝非楚人对手啊！”
“将军，下令吧！”
帐中劝退之声愈急。
佩巴托攥紧拳，指甲陷进肉里。
他尚未收到兰奥大帅的军令，何况营中还堆着未及运走的财货……可若不退，这数千人恐怕真要葬在此地。
“将军，”
又一人近前低语，“保全兵力，方有来日。
大帅手中若无兵，如何等到援军？”
佩巴托闭目良久，终于狠下心肠，嘶声道：“……撤！传令：弃营，轻装后退！”
“得令！”
众将如蒙大赦，奔出营帐急召部属，抛下辎重财物，向西疾退。
楚军前锋刚夺下一处火铳阵地，便见敌营后方旌旗摇动，人马如退潮般撤去。
几名总兵顿时振奋，战鼓擂响，全军掩杀而上。
不多时，楚军已冲入真真国大营，剿杀未及退走的残兵，继而四散搜检——这一搜，竟掀出滔天金银。
“镇守！发财了，天大的财！”
一名参将几乎是跌进帐来，声音发颤。
几位总兵赶去查看，但见营深处藏银累累，粗略一点，竟值千万两之巨。
几人相顾，眼中俱是灼热，却又一时无声。
广海总兵轻咳一声，低低道：“张镇守，按律……这些该报予大帅处置。”
众人顿如冷水浇头。
是啊，上头还有大帅坐镇，军中更有一位绣衣卫——大帅的亲侄，朝廷的耳目。
若私吞分毫，回朝便是丢官掉脑袋的罪。
广海总兵却将声音压得更低，眼角瞥向帐外：“可眼下……就咱们几个，加上贾游击。
千万两白银，指缝里漏些，谁瞧得见？只需……贾游击点头。”
帐中气氛微微一松，几人交换眼色，心照不宣。
“请贾游击来。”
贾芸入帐，听罢原委，沉默片刻。
他非腐儒，乱世从军，早知金银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诸位大人，”
他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一张张屏息的脸，“此事……当慎之又慎。”
营帐之内，几位总兵的目光都凝在贾芸身上。
贾芸神色平静，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下一介微末之职，此番征战亦无显功，于缴获之物，不敢存有分毫之念。”
座中有 开口，贾芸却已将话锋悄然一转：“然则，大帅为军务日夜操劳，我等属下岂能毫无心意？大帅素来清正，必不肯受这些财物。
在下愿斗胆代大帅暂且收管，未知各位意下如何？”
他抬眼扫过众人，帐内先是一静，随即几位总兵眼底皆掠过一丝了然。
若由贾芸出面接下，即便日后大帅追究，也有了转圜的余地，这层遮掩，于众人皆是便利。
“张镇守，”
贾芸望向掌管册籍的那位，“营中所获，数目几何？”
张总兵展开手中清单，略一核算，应道：“多为金银，兼有珠玉器饰，折银约在一千三百余万两。”
数字既出，帐内气息微凝。
几位总兵心中各自盘算起来。
片刻，泉州总兵试探道：“不若……我等取三百万，为大帅留二百万，余下八百万两报予朝廷？”
话音才落，便见周遭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愕然中带着无奈。
他怔了怔：“这……是嫌多，还是嫌少？”
“李镇守，”
旁侧有人低声道，“朝廷耳目岂是虚设？你我若分得太过，莫说瞒不过去，便是大帅那一关，也绝难交代。”
几经斟酌，终是议定：六位总兵各取二十万两，留一百万两予贾淙，另拨八十万两分赏军中诸将。
这些银两将遣船由海路秘密运至雷州，再行细分。
此事既毕，众将便转而整饬兵马，预备向缅甸腹地进发。
阿瓦城下，楚军连营如铁壁合围。
蒲甘城大捷、真真国海湾驻地溃败的消息已相继传来，更传来生擒敌将佩巴托的喜讯。
如今真真国在缅甸境内可战之兵，仅剩这阿瓦城中困守的数万人。
贾淙已传令各路军马向城下集结——此城一破，大局便定。
“如何？”
见使者刘羽返营，贾淙即问，“沙尔曼大公仍不愿降？”
刘羽拱手：“回公爷，沙尔曼坚称此乃攻心之计，誓不投降。”
贾淙淡淡一笑：“不过是强撑颜面罢了。
我军中学用 者，现有多少？”
“禀公爷，放枪易学，装填步骤却常有人混淆，前教后忘。
眼下约三万人可操作，其中八千人称得上娴熟。”
“足矣。”
贾淙心知，此时兵卒募选多凭膂力，不重机敏。
挥刀冲杀，许多人一点即通；可 装填虽不繁难，却需心思清明、手法稳准。
若临阵慌乱、装错 ，反酿炸膛之祸，不如不用。
如今有这三万之众，对付城中守军，已然足够。
沙尔曼既不肯降，贾淙亦不打算再等。
攻城器械连日赶制，堆积如山；原有 兵加上新练之众，锋芒已利。
纵然阿瓦城墙高池深，也非不可攻克。
“传令全军：整备兵器，饱食秣马。
自明日起，攻城！”
“得令！”
刘羽持令箭出帐传谕。
待攻城的号令遍传各营，久候的将领们精神皆是一振，纷纷召集部属，筹备明日厮杀。
城内，帅府之中灯火昏暗。
副将望着沙尔曼紧锁的眉峰，低声劝道：“大帅，颓势已现，再战徒耗士卒性命……何不就此归降？”
沙尔曼默然良久，终是长长一叹：“我岂不知？但身为主帅，竟将大好局面葬送至此。
若再沦为楚军阶下之囚，还有何面目……去见 殿下啊。”
“大帅……”
副将喉头一哽，竟再难续话，只余一片沉郁的寂静，笼罩在渐深的夜色里。
沙场之上，胜负往往悬于一念。
当年击溃楚军主力后，主帅本欲立即撤离缅甸，是朝中有人进言，力主以俘虏的楚 爷交换对方王女和亲，这才延误了归期。
若非如此，大军早已踏上故土。
提及此事，沙尔曼心中亦涌起悔意。
倘若当初自己再坚决一些，力谏劝阻，或许就能改变那个决定。
“往事不必再提。”
他挥了挥手，似要拂去尘埃，“几次劝降不成，已然耗尽了楚军主帅的耐性。
这两日，攻城战必至。
你去仔细巡查城防，任何疏漏都不容放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冷硬：“还有，盯紧城内的缅甸人。
凡有异动，无论虚实，立斩不赦。
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遵命。”
副将看着沙尔曼·兰奥眉宇间深重的倦色，低声领命，悄然退出了军帐。
翌日拂晓，天际刚透出一线鱼肚白，楚军营寨已响起整队的号令。
沉重的战鼓一声接着一声，撼动着清晨湿冷的空气。
大军列阵完毕，如一条苏醒的巨蟒，缓缓向阿瓦城蠕动。
“轰——！”
“轰——！”
“轰——！”
早已构筑完毕的 阵地上，令旗挥下，火光骤起，轰鸣震天。
沉重的弹丸划破空气，带着尖啸砸向阿瓦城的墙垣。
此刻的沙尔曼，身披重甲，已然屹立在阿瓦城头。
他面色沉静，下令己方火炮还击。
城上城下，雷声对吼，硝烟弥漫。
足足半个时辰的对射，双方皆有炮位被毁，但因人员预先疏散，伤亡尚不惨重。
炮火暂歇，楚军阵中推出了庞大的投石机，缓缓进入守 炮的射界。
“瞄准那些投石车！快！”
沙尔曼厉声喝道。
他深知，在当下的攻城战中，这类笨重器械的破坏力远胜火炮，只是它们目标显著，射程又短，正是反击的良机。
炮口纷纷下压，轰鸣再起。
楚军则冒着炮火，推动着各种攻城器具，顽强前进。
幸而守军部分火炮因过热无法持续射击，压力稍减。
“杀啊——！”
震天的喊杀声陡然爆发，楚军先头部队已越过护城河，扑至城根之下。
刹那间，城上城下，铳声爆豆般响起，箭矢飞蝗般穿梭。
居高临下的守军，凭借地利，将滚木礌石、热油沸汤倾泻而下，死死压制着攀爬的楚军。
若非楚军阵中亦有精锐火铳手持续仰射，勉强牵制城头，伤亡必将更为惨重。
鏖战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攻城部队已轮换六批。
阿瓦城作为缅甸王城，墙高池深，守备物资充足，楚军一时难以取得突破。
“鸣金，收兵。”
眼见己方锐气渐挫，楚军主帅贾淙终于下令。
清脆的钲声响起，攻城的潮水缓缓退去。
此后三日，楚军屡次进攻，皆无功而返。
贾淙并不焦躁，自古攻坚，若非奇计得逞，便只能依靠消耗，待守军兵疲器尽，方有可乘之机。
阿瓦城虽不及中土那些闻名天下的雄关坚塞，却也绝非单凭人多势众便可一鼓而下。
除非手握数十万大军，备足器械，填平壕堑，将整段城墙同时变为战场，否则唯有耐心磨战。
所幸楚 器不弱于敌，士卒精锐犹有过之。
连日激战，双方折损大抵相当。
贾淙敏锐地察觉到，城中守御的强度正在减弱，滚木、箭矢的密度已不如前。
“刘羽，”
他唤来将领，“传令后军向前移动。
今夜子时，趁夜色掩护，再袭阿瓦城。”
夜色如墨，悄然浸染天地。
楚军大营辕门暗开，一队队人马鱼贯而出，融入沉沉的黑暗，向着远处那座黑黢黢的城池轮廓，无声迫近。
楚军推着沉重的云梯车碾过护城河时，城头值守的哨兵猛然惊觉。
刹那之间，城墙上一片骚动。
幸而 们迅速反应过来，厉声喝令士卒整队迎敌。
“杀——”
“放箭！”
突袭既已暴露，蓄势已久的楚军齐声呐喊，向城墙扑去。
后阵 手亦引弦发矢，箭雨向着城头倾泻。
“快！擂木推下去！”
“滚石准备！”
守军虽被这波猛攻打乱了阵脚，却在将领急促的号令中稳住阵型，反击随即展开。
云梯车周遭顿时化作血肉屠场，双方在狭窄的梯阶上拼死相搏。
凭借突袭之利，已有楚军士卒跃上城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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