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第147章
然自真真与楚国交锋以来,吕宋势力屡次助楚行事,甚至不惧引来楚廷注目——如此行径,唯有一种可能:他们本就盼着你打赢这一仗。
何况……”
他稍顿,目视贾淙,“你军中部分火器,其射程、装填之速,与吕宋所出如出一辙。
这等工艺,除吕宋外,无处可寻。”
见沙尔曼娓娓道来,贾淙挑眉:
“便不能是我等重金购得?”
“哈哈哈——”
沙尔曼闻言,竟笑出声来,牵动伤口亦不顾。
“贾元帅,你若握有利器,可会轻易售予旁人?环伺楚国诸邦,其兵甲火炮多传自中土,可有一国胜于楚制?不过因楚国始终将最精之法握于掌中罢了。”
“不错,”
贾淙不再多辩,坦然颔首,“吕宋岛上,皆是我的人。”
沙尔曼深深看他一眼,未再言语。
静默片刻,他忽又开口:
“贾元帅可知,今日我请你来,所为何事?”
贾淙眸光微凝,静待其言。
“不过是想亲眼见见,楚军统帅是何等人物。”
沙尔曼语声渐低,却字字清晰,“今日一见,气度沉凝,通晓兵事,更难得眼界高远……我败于你,心服口服。”
“我自幼贫寒,幸得恩师拾于草野,授以诗书韬略。
后随商船出海,目睹异域火器之利,归国后疾呼朝堂……惜当时火器未显威能,无人理会。
我便投身军旅,只望有朝一日,能立于御座之前,亲口诉说——天外之天,何其壮阔。”
历经三十载沉浮,方在庙堂间挣得一席发声之地,继而力主火器革新,推动三军换装。
曾挫败大楚王爵,亦与贾帅 言欢,此生也算无憾了!”
沙尔曼话音落下时,贾淙心头隐约浮起一丝异样。
这话里透着的,竟似诀别之意。
“大公此言何指?”
贾淙望向沙尔曼,眉间微蹙。
沙尔曼却淡然一笑:
“贾元帅想必已往真真国递了消息吧。”
“自然。
不日大楚便会与真真国使臣商议俘虏交接之事。
大公不必忧心,大楚历来重礼,断不会苛待阁下。”
沙尔曼摇头,笑意里掺着苦涩:
“我所虑并非自身去留。
如今真真国正值腾跃之机,大楚无水师远航之能,难以插手海外。
若此时议和赎俘,我国恐怕要将此番战获尽数吐还。”
见贾淙沉默,他又缓声道:
“我戎马一生,若苟活于世,国主为安民心,必不惜代价换我归国,否则王座难稳。
可真真国新损十万精锐,正需倚仗缴获推行变革——岂能因我一人,断了国家前路?”
贾淙霎时明了。
沙尔曼欲以己之死,免去真真国重赎俘虏的负担。
只要这位大公亡故,真真国便可弃战俘于不顾;若他存活,举国上下绝不会坐视君主舍弃将士。
而赎回这许多人,真真国必将付出巨资,革新大业恐成泡影。
念及此处,贾淙也不由暗叹此人忠忱。
“大公乃真真国革新旗手,就不惧此身一去,大业半途而废?”
“无惧。”
沙尔曼目光深远,“种子早已播下,待时而发便是。”
想起门下几位 ,他眼中掠过淡淡暖意。
见其死志已定,贾淙一时无言相劝。
“还请大公安心养伤。
我不会容你轻易求死。”
留下这话,贾淙转身出屋,旋即下令严加看守,绝不可令沙尔曼自戕。
大军已整备归程,此人此刻绝不能有事。
虽敬其风骨,然贾淙身系大楚利害,不容心软误事。
戍卫悄然入驻屋内,卡皮尔亦被移至外间候命。
沙尔曼对周遭变动恍若未觉,只合目静卧榻上,神色宁和。
三日后,拔营起行。
俘队与辎重绵延数里,朝着大楚疆域迤逦而进。
“元帅,沙尔曼大公已两日未进粒米。”
行至中途,李沧策马近前,低声禀报。
“怎会?前 还点名要尝故乡菜式,我特从俘虏中寻了真真国厨子,专为他烹调。”
“末将等屡劝无果,降将去说亦无用。”
“带路。”
贾淙轻叹一声,随李沧行至囚车旁。
“元帅。”
“元帅。”
车周已聚了数名将领,人人面带焦色——沙尔曼生死关乎此番战功评定,谁也不愿见他绝命途中。
“大公这又是何必。”
沙尔曼闻声睁眼,目光掠过贾淙,未发一语,再度闭目沉入寂静。
贾淙轻声劝慰,沙尔曼却始终闭目不答。
他无奈摇头,只得吩咐火头军将烹得香气四溢的餐食端至这位异国元帅面前。
饭菜的热气袅袅腾起,引诱着饥饿的感官——毕竟空腹之苦,常人难以久撑。
至于此法是否奏效,总得试过才知。
接连数日,换着法子试探:美食相诱、同乡劝解、甚至强灌饭食,沙尔曼的意志却如磐石般未曾动摇。
面对这般人物,贾淙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敬意。
第四日,大军刚抵锦波城,忽有急报传来:沙尔曼已绝食而亡。
消息入耳,贾淙心头一沉。
这沉重并非因为功劳簿上少了一笔,而是源于对一位敌手风骨的惋惜。
“尊贵的公爵阁下,恳求您允许我们将大公的 送归故土!”
卡皮尔扑跪在贾淙脚边,声音哽咽。
贾淙默然片刻。
他虽敬重沙尔曼的气节,身为一军统帅,却无权擅自处置敌帅遗骸。
沉吟良久,他俯身扶起卡皮尔:“此事须奏明圣上。
我会亲笔上书,详陈沙尔曼大公之事,并附言恳请。
若天子恩准,自当护送灵柩返乡;若不准……我也无能为力。”
他命人备好棺木,将沙尔曼郑重入殓,随即遣快马向京城递送奏章。
大军行至云南时,贾淙令地方兵马各归防区,仅留京营兵马暂驻昆明城外。
南疆经此一役,镇南军兵力未复,又逢南安郡王奉召回京,边陲防务需人坐镇。
战报已飞驰入京,如何处置俘虏、应对真真国后续,皆待朝中决议。
贾淙只得留守云南,暂领镇南军余部巡防各关。
安置好粮草辎重,将营寨扎稳,他忽然得了些许闲暇。
时近岁末,云南的风依旧温软。
自幼长在深宅的探春初见这南国景致,不禁流露出少女的天真,拉着贾淙与贾环四处游赏。
山茶似火,云影如棉,暂将烽烟掩于青山之外。
捷报抵达京城,已是新春时节。
朝堂上下闻楚军大捷,俘敌帅、缴军械、获金银无数,无不赞叹。
最令建康帝舒展眉梢的,是那千万两白银的缴获——扣除抚恤之资,国库竟仍有余裕。
凯旋扬威,又添财源,天子对此战愈发称意。
未过几日,八百里加急又至:贾淙再献黄金四十万两。
虽有朝臣暗自低语,见圣颜悦然,也都噤了声。
捷讯如风掠过神京街巷。
百姓对贾家这位年轻国公早已不陌生,这些年捷报频传,他们熟稔地挂起彩绸,燃响 。
荣宁二府内,更是欢声盈门,宴席的香气漫过朱红门廊,仿佛连琉璃瓦上都跳动着喜庆的光斑。
当贾政听闻贾环单骑突入敌阵,不仅生擒守城主将诈开城门,更坚守至大军驰援,最终竟连敌军统帅也一并拿下时,素来持重的他也难抑胸中激荡。
转过头,却见宝玉仍是那副无所事事的模样,心下愈发不豫,连半分好颜色也吝于给予,徒留宝玉茫然立在原地,不知自己又触了哪条逆鳞。
朝堂之上,经众臣合议,几欲采纳贾淙所奏,准真真国遣使赎回战俘。
然诏书未发,先得急报:真真国统帅沙尔曼已于狱中绝食自尽。
更令人意外的是,贾淙竟上疏为沙尔曼陈情,恳请朝廷准其遗骸归葬故土。
这番邦将领的忠烈之气,令满朝文武亦为之动容,斟酌之后终是允了所请。
其余降将则被押解入京,预备御街献俘,以彰天威。
兵部清吏司已核毕所有军功,封赏诏令并南安郡王霍莳一道发往云南。
霍莳因前番战败被俘,爵降一等,改袭一等公,散阶贬为光禄大夫,勋位亦落至上户军,唯镇南大将军之职得以保留,仍掌南疆十万兵马。
为太妃前事,霍莳亲至贾府向贾政、贾母致歉,亦将探春获封女爵一事的人情纠葛就此揭过。
初春时节,霍莳奉旨离京南下。
这期间,贾淙并未闲居——云南与吕宋岛隔海相望,往来日渐密切。
如今吕宋已拥十万之众,称雄南洋诸岛,四方海商纷至沓来,贾淙从中获利颇丰。
这些银钱并未北运,皆存于岛上,令商队广购海外精铁、硝磺等物,赶制火器以充军备。
幸有王家、薛家商路加持,物料购置尚称迅捷。
待到四月仲春,霍莳重返云南。
犒赏抚恤诸事既毕,贾淙交接兵权,整军待归。
此时真真国使者亦至滇境,求还沙尔曼遗躯。
那尸身经特殊处置,未见腐坏,朝廷既已准许,贾淙便拨大船一艘,令副将卡皮尔随使团护送灵柩返国。
诸事落定,京营兵马护着探春踏上归途。
此番南征,随行者多为开国一脉子弟,人人皆得功赏,军中意气昂扬。
贾环因累次战功,获封骑都尉、明威将军,领京营游击将军职衔——虽有家门余荫,究是其自身血战之功。
“节帅,全军整备已毕,随时可行!”
闻得刘羽禀报,贾淙勒马望向神京城的方向,扬声道:
“启程!”
次日,贾淙正在帐中阅书,李沧持一纸密信疾步而入。
“公爷,情势远比眼见严峻。”
贾淙搁下书卷:“探查如何?”
李沧面涌愤色,将纸条递上:“单是凤翔一府,大旱已连绵三载,年年饿殍遍野。
当地官员非但不施赈济,赋税照征不误,百姓求生无门,怨声载道。”
贾淙览罢纸上所录,胸中怒火骤起。
为粉饰政绩,这群官吏竟敢如此漠视生灵,简直丧心病狂。
凤翔县三十里外的两个村落已连续三年不见雨水,地面裂开蛛网般的口子。
仅这两个地方便饿殍三十五具,整个凤翔府的情形更是不敢细想。
邻近州府虽略好些,却也逃不过哀鸿遍野的劫数。
如此灾情能层层掩盖,绝不是一个知府敢独自作祟的——陕西巡抚张弘济、陕甘总督杨永言必然都沾了手。
说不得,他们便是这场 的主谋。
贾淙搁下茶盏,提笔蘸墨,将沿途所见尽数录于纸上。”李沧,”
他唤来随从,“这份文书记的是陕西实情。
你拿去各村让百姓按上手印,告诉他们,朝廷不会对灾民置之不理。”
李沧接过文书,躬身退出军帐。
贾淙又铺开奏本,参劾陕甘总督杨永言、巡抚张弘济及陕西各州知府,历数三年来隐匿灾荒、鱼肉百姓之罪。
写罢,另修书数封寄予王子腾、林如海、牛继宗等人,请他们在朝中呼应,速派钦差赈济。
若再迟延,待到夏收时节,只怕饿死者更将成倍累增。
他将奏章与万民状叠在一处,只等李沧归来便遣刘羽麾下快马直送京城,交由林如海呈递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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